在全球致力于推动绿色和低碳发展的背景下,作为减排的主要微观经济主体,企业面临着向可持续性转型的巨大压力(张和王,2024)。低碳减排政策通过改变市场预期和监管强度,影响企业的生产能力、合规成本和信息透明度,从而影响企业的融资状况。短期内,减排压力不仅限制了企业的生产能力(查瓦,2014),还增加了企业的合规成本(马等,2025)。这种双重压力无疑加剧了企业的短期融资困难。然而,从长期来看,低碳转型的成功可能会通过提升企业的低碳竞争力(波特,1996;波特和林德,1995)来缓解融资约束(陈和尹,2022;何等,2024)。因此,“低碳减排政策是否以及如何影响企业融资能力”是一个具有重大学术意义的问题。
中国的低碳城市试点政策始于2010年,为研究这一问题提供了宝贵的准自然实验环境。为了提高能源效率和促进低碳发展,中国政府在2010年启动了首批试点项目,涵盖了五个省份和八个城市1。2012年又引入了第二批试点城市2。2017年,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NDRC)启动了第三批低碳试点城市3,同时确定了这些城市的峰值碳排放年份和关键创新重点。这一系列政策不仅为企业提供了促进绿色发展的制度环境,也为企业缓解融资约束创造了机会。本文利用微观数据估计了低碳城市试点政策对企业融资约束的因果效应。
从理论机制的角度来看,低碳城市试点政策可能在短期内和长期内对企业融资约束产生相反的影响。短期内,政策的实施增加了企业的合规要求和环境保护支出,这限制了生产能力并提高了运营成本。生产和成本方面的双重压力不可避免地加剧了企业的短期融资困难。然而,从长期来看,合理适度的监管压力促使企业追求绿色转型。通过开展绿色技术创新、减少信息不对称性并提升企业声誉,企业可以改善其财务表现和透明度,从而降低融资成本。因此,低碳城市试点政策的实施可能表现出“短期加剧、长期缓解”的非线性特征。
基于中国连续实施的三项低碳城市试点政策,我们首先构建了一个多期差分(DID)模型来识别低碳城市试点政策对企业融资约束的影响。其次,为了区分政策的长期和短期效应,我们进一步将影响分解为政策实施后五年内的短期效应和五年后的长期效应。研究发现,尽管低碳城市政策加剧了企业的融资约束,但这种效应主要体现在短期内。随着政策的实施,企业逐渐度过调整期,不再受到政策的负面影响。这一结论在一系列测试中仍然成立,包括更换融资约束指标和控制混淆变量。通过机制分析,我们发现短期融资约束主要由合规成本驱动,表现为环境保护支出和绿色投资。从长期来看,融资约束的缓解源于企业绿色创新能力的提升。
与现有研究相比,本文的边际贡献体现在三个方面。首先,本文构建了一个综合理论框架,阐明了低碳城市试点(LCCP)政策影响企业融资约束的双重机制——即“信号效应”和“资源约束效应”。虽然以往的研究主要关注政策对区域或企业绩效的总体影响(高等,2025;李等,2024;余和张,2021),但较少关注将环境监管与企业财务行为联系起来的具体理论路径(卓,2023)。本文提出,在短期内,LCCP政策带来了直接的合规成本并重新分配了资源,产生了紧缩效应(马等,2025)。从长期来看,这两种机制相互作用并演变,可能促进以创新为导向的适应,从而改变企业的基本风险状况和信用状况(波特,1996;波特和林德,1995)。这一理论阐述不仅丰富了关于环境监管微观金融后果的讨论,还为区分政策的动态影响提供了结构化的基础,为后续对波特假设的实证测试和区分短期与长期效应奠定了基础。
其次,本文从理论上丰富了波特假设的研究框架。传统的波特假设认为,适度的环境监管可以通过刺激企业创新,在长期内提升企业的竞争力和生产效率(波特,1996;波特和林德,1995),从而抵消初始的合规成本(刘等,2021;邵等,2020)。本文首次从理论上提出并验证了低碳城市试点政策对企业融资约束的两阶段机制:短期内,政策通过合规成本效应加剧融资约束;长期内,通过绿色技术创新效应缓解融资约束。这一发现不仅从融资角度为波特假设提供了微观证据,还揭示了环境监管的“约束-激励”效应的动态转变路径,丰富了波特假设的理论内涵。
总之,本文通过实证分析揭示了低碳城市试点政策对企业融资约束的动态影响路径,发现了短期抑制和长期缓解的非线性效应,深化了对环境监管经济后果的理解。
本文的框架如下:第2节概述了有关低碳城市试点政策和企业融资约束的文献;第3节深入探讨了这些政策对企业融资约束的直接影响及其作用机制;第4节为研究设计;第5节利用2007–2022年中国上市公司的数据进行实证测试,评估低碳城市试点政策对融资约束的基准回归和理论机制;第6节对企业在三个层面(企业、地区和行业)的异质性影响进行了实证分析;第7节根据研究结果提出了缓解企业融资约束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