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性自发性荨麻疹(Chronic Spontaneous Urticaria, CSU)是一种令人烦恼的皮肤疾病，其特征是持续超过6周的、反复发作的风团和/或血管性水肿。患者不仅要忍受瘙痒、烧灼感和皮肤水肿带来的身体不适，其生活质量也因睡眠质量下降、工作效率降低、社交活动受限以及情绪困扰而受到显著影响。临床上，许多CSU患者除了皮肤症状，还常常伴有胃肠道不适，例如功能性消化不良和胃食管反流。同时，睡眠质量差、焦虑、抑郁等心理困扰也如影随形。这些现象背后，是否存在着更深层次的联系？胃肠道的“不安宁”，是否会通过影响患者的睡眠和情绪，进而“点燃”或“加剧”皮肤的风暴？这正是本研究试图解开的核心谜题。
为了探究睡眠质量和心理因素是否在胃肠道症状与CSU疾病严重程度之间扮演“中间人”（即中介变量）的角色，西安交通大学第二附属医院皮肤科的研究团队进行了一项系统的临床研究。该研究于2022年5月11日至2025年5月31日期间开展，回顾性分析了499名符合CSU诊断标准的初诊、未治疗患者的临床数据。所有评估均在治疗开始前进行，以最大程度减少药物对研究结果的干扰。研究排除了可诱导性荨麻疹、伴有其他类似荨麻疹的疾病、有严重躯体疾病或精神疾病史、以及临床资料不完整的患者，确保了研究人群的同质性和数据的可靠性。这项研究的结果发表在《World Allergy Organization Journal》上，为我们理解CSU的多维度发病机制提供了新的证据。
研究人员开展此项研究，主要运用了几个关键技术方法：首先，疾病活动度评估严格遵循国际指南，使用荨麻疹活动性评分7天累计分(UAS7)进行量化分级。其次，胃肠道症状基于胃肠道症状评定量表(Gastrointestinal Symptom Rating Scale, GSRS)的核心维度，以二分法（有/无）进行评估。第三，睡眠质量采用广泛使用的匹兹堡睡眠质量指数(Pittsburgh Sleep Quality Index, PSQI)进行测评。第四，心理状态（抑郁、焦虑、压力）则通过抑郁焦虑压力量表-21(Depression Anxiety Stress Scales-21, DASS-21)进行标准化评估。研究样本队列来自西安交通大学第二附属医院皮肤科的连续就诊患者。在统计上，研究采用了逻辑回归分析考察关联性，并运用R语言中的中介分析(Mediation Analysis)包，在控制年龄、性别、体重指数(BMI)等多种混杂因素后，量化了睡眠和心理因素的中介效应比例。
研究结果
基线特征分析
研究共纳入499名CSU患者，其中196名属于无症状至轻度疾病(UAS7 ≤ 15)，303名属于中度至重度疾病(UAS7 ≥ 16)。基线特征比较显示，中重度CSU患者中女性比例更高，更常伴有血管性水肿、呼吸困难以及过敏性鼻炎或哮喘等合并症。更重要的是，中重度患者在焦虑、抑郁、压力评分、皮肤病生活质量指数(Dermatology Life Quality Index, DLQI)和PSQI睡眠质量评分上均显著更高，且伴有胃肠道不适的比例也显著更高(p < 0.001)。这初步揭示了疾病严重程度、心理困扰、睡眠障碍和胃肠道症状之间的共存关系。
胃肠症状与荨麻疹严重程度相关
单因素和多因素分析均证实，胃肠道症状与CSU疾病活动度增加显著相关。多因素逻辑回归分析在调整了所有协变量后显示，胃肠道症状仍然是CSU加重的独立危险因素(调整后比值比(adjusted Odds Ratio, aOR) = 2.375)。同时，女性、伴有血管性水肿、呼吸困难、以及过敏性鼻炎/哮喘也被确定为独立的危险因素。在具体的胃肠道症状中，腹泻和腹痛与中重度CSU的关联最为强烈，其中腹泻的风险比值比(Odds Ratio, OR)高达16.432。
伴胃肠症状CSU患者的临床特征与高疾病负担
在89名伴有胃肠道症状的CSU患者中，进一步分析发现，他们呈现出更高的疾病负担：64.0%的患者风团直径大于5毫米，70.8%的患者单个风团持续时间小于6小时，高达77.5%的患者属于中重度CSU(UAS7 > 16)。此外，这部分患者中伴有呼吸困难、血管性水肿以及过敏性鼻炎/哮喘的比例也较高，且多数患者病程较长（59.6%病程≥5年）。
胃肠症状或高疾病活动度患者睡眠与情绪障碍风险增加
分组比较显示，无论是中重度CSU患者组，还是伴有胃肠道症状的患者组，其PSQI睡眠障碍评分以及DASS-21的焦虑、压力、抑郁子量表评分均显著高于对照组。这直接表明，胃肠道症状和更高的CSU疾病活动度都与更差的睡眠质量和更严重的心理困扰相关。
心理因素和睡眠障碍介导胃肠症状与CSU严重程度的关联
这是本研究的核心发现。中介分析结果显示，睡眠障碍、焦虑、压力和抑郁均在胃肠道症状与CSU严重程度的关系中起到了部分中介作用。具体的中介比例（即间接效应占总效应的百分比）分别为：睡眠障碍13.17%，焦虑17.28%，压力21.09%，抑郁9.87%。这意味着，胃肠道症状对CSU严重程度的影响，有相当一部分是通过恶化患者的睡眠、引发焦虑和压力等情绪问题来实现的。
结论与讨论
本研究通过严谨的临床数据分析得出明确结论：在CSU患者中，胃肠道症状是疾病活动度增加的独立危险因素。更重要的是，睡眠障碍和心理因素（特别是焦虑和压力）是连接胃肠道症状与CSU疾病严重程度的重要桥梁，起到了显著的部分中介作用。这一发现从临床角度有力地支持了“肠-脑-皮肤轴(Gut-Brain-Skin Axis)”在CSU发病机制中的作用。
在讨论中，作者结合现有文献对可能的机制进行了阐释。胃肠道功能紊乱（如菌群失调）可能导致肠道屏障功能受损，脂多糖(Lipopolysaccharide, LPS)等物质进入循环，通过Toll样受体4(Toll-like Receptor 4, TLR4)等途径激活肥大细胞，直接参与CSU的病理过程。同时，胃肠道症状本身可引发或加重睡眠障碍和情绪问题。而睡眠剥夺会扰乱皮质醇分泌节律，增加促炎细胞因子，并可能影响调节性T细胞(Regulatory T cells, Treg)的功能，从而削弱免疫耐受。心理压力则可通过激活下丘脑-垂体-肾上腺(Hypothalamic-Pituitary-Adrenal, HPA)轴，释放促肾上腺皮质激素释放激素(Corticotropin-Releasing Hormone, CRH)等，直接刺激皮肤肥大细胞活化并促进神经源性炎症，形成恶性循环。因此，胃肠道、神经系统（睡眠与心理）和皮肤之间形成了一个相互影响的三角关系。
本研究具有重要的临床意义。它提示临床医生在评估和管理CSU患者时，应采取更全面的视角。除了关注皮肤本身，还应常规筛查患者的胃肠道症状、睡眠质量和心理状态。对于存在这些共病的患者，综合性的管理策略可能比单纯的抗组胺药治疗更有效。例如，针对胃肠道菌群的调节、认知行为疗法改善睡眠和焦虑、或压力管理干预，都可能成为辅助治疗CSU的新途径，从而更有效地控制病情、提高患者生活质量，并可能减少疾病复发。当然，本研究作为回顾性观察性研究，无法确定因果关系，未来需要前瞻性干预研究来验证针对这些中介因素进行治疗，是否能直接改善CSU的结局。尽管如此，它无疑为我们理解和管理这种复杂的慢性皮肤病打开了新的一扇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