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痴呆症是一种由脑损伤或器质性病变导致的进行性认知障碍综合征，临床表现为记忆、执行功能、语言能力和视空间技能等多领域功能的持续下降。阿尔茨海默病是其最常见亚型，约占所有病例的60%–70%。全球范围内，痴呆症患者人数已超过5500万，预计到2030年将增至7800万。在中国，轻度认知障碍的患病率约为15.5%，涉及约3877万人，中度至重度痴呆病例目前估计为1507万，预计到2030年将增至2220万。该疾病不仅给全球和中国的公共卫生系统及长期护理资源带来持续压力，也对患者家庭造成了沉重的经济与心理负担。
为应对此挑战，建设包容、支持的“痴呆症友好社区”已成为国际社会倡导的关键策略。然而，根植于社会文化背景中的污名化严重阻碍了这一进程。污名化被概念为一个深刻的社会贬低过程，包括贴标签、刻板印象、分离、地位丧失和歧视，这使被污名化群体遭受不公平待遇和社会排斥。公众由于认知有限，常使用“老年痴呆”或“精神不济”等污名化标签，这不仅反映了对该疾病的误解，也直接助长了歧视行为。因此，理解公众污名化态度的形成机制，对于设计有效的反污名干预措施至关重要。本研究旨在探究痴呆症知识、接触经历与污名化态度之间的代际差异，并检验接触在知识与污名关系间的中介作用。
材料与方法
本研究采用横断面调查设计，于2024年3月1日至5月7日在上海痴呆症友好社区试点区域进行。通过线上线下相结合的方式招募了年龄≥18岁的上海社区常住居民。在排除了报告“无痴呆症接触经历”的样本及无效问卷后，最终获得397份有效问卷。根据世界卫生组织的年龄分类标准并结合中国国情，受访者被分为三组：青年组（18–44岁）、中年组（45–59岁）和老年组（60岁及以上）。
研究通过问卷调查收集了社会人口学特征、痴呆症知识、与痴呆症患者的接触经历以及污名化态度数据。痴呆症知识采用包含15个条目的中文版痴呆症知识评估量表测量，得分越高表示知识水平越高。接触经历从接触频率和接触质量两个维度评估，分别使用改编的五条目接触量表和六条目接触质量量表测量。污名化态度则采用由Lu等人开发的以人为本痴呆症公众污名量表进行量化。
数据分析使用SPSS 27.0软件进行。采用描述性统计和单因素方差分析比较年龄组间差异。通过相关分析和多元线性回归探究变量间关系，并使用Process中介模型（模型4）检验接触在痴呆症知识与污名化态度间的中介效应。
结果
本研究最终纳入了397名参与者的数据，其中青年组155人，中年组131人，老年组111人。参与者的社会人口学特征在表中列出。
在痴呆症知识、接触和污名化态度水平上，不同年龄组间存在显著差异。中年组在痴呆症知识上得分略高；老年组报告的接触频率最高，接触质量也更好；而青年组则表现出最显著的污名化态度。
相关性分析显示，痴呆症知识与接触行为呈显著正相关，与污名化态度呈显著负相关；接触行为同样与污名化态度呈显著负相关。多元线性回归分析进一步证实，接触和痴呆症知识均是污名化态度的显著负向预测因子。
中介分析结果揭示了关键的作用路径。接触在痴呆症知识与污名化态度的关系中起到了部分中介作用。具体而言，痴呆症知识对污名化态度既有直接的负向效应，也通过促进接触行为产生间接的负向效应。间接效应占总效应的35%。这表明，更高的痴呆症知识水平可能通过促进更多、更积极的接触经历，进而降低对痴呆症患者的污名化态度。
讨论
本研究结果与先前研究一致，证实了在痴呆症知识、接触和污名化态度上存在显著的代际差异。中年组因可能承担非正式照护角色而知识水平略高，老年组因个人经历和更强的共情能力而拥有最频繁和高质量的接触。青年组尽管知识水平相当，却表现出最高的污名化倾向，这可能与其接触经验有限和对疾病不确定性的焦虑有关。
本研究最重要的发现是验证了“知识→接触→污名”这一中介路径。接触行为部分解释了知识如何影响态度，这为整合认知提升与接触促进的综合干预策略提供了理论依据。然而，中介效应仅占总效应的35%，提示其他未测量因素，如文化规范、个人价值观或先前照护经验，也在塑造污名化态度中扮演重要角色。不同文化背景下的研究也显示，即使公众痴呆症知识水平较低，污名化态度也可能不显著，这突显了社会文化背景的深远影响。
对公共卫生与社区实践的启示
尽管本研究仅提供了相关性证据，但仍为社区层面的反污名干预提供了参考。首先，知识通过接触影响污名的路径表明，将知识传播与结构化、积极的接触场景相结合的干预方法，可能优于单纯的信息宣传。其次，显著的代际差异意味着统一的干预策略难以在不同代际间产生同等效果。针对接触有限但污名水平较高的青年人，可通过学校或社交媒体平台开展接触式干预。而对于拥有丰富接触经验的老年人，他们可以作为同伴倡导者，示范和传递接纳的态度。最后，部分中介模型意味着仅针对知识提升的干预存在固有局限；社区项目应有意识地嵌入积极的群际接触机会，以促进知识实际转化为态度改变。
局限性与未来方向
本研究存在若干局限。首先，样本仅来自上海，限制了研究结论对不同社会经济文化特征地区的普适性。其次，所使用的接触量表改编自现有工具，可能未能完全捕捉公众与痴呆症患者接触的多维性质；未来研究应使用在当地情境下经过验证的专用量表。第三，本研究未系统考察教育水平、先前照护经验等人口学协变量对观察到的关联的潜在混杂效应；后续研究应对这些变量进行统计控制。第四，横断面设计无法进行因果推断；未来研究应采用纵向或准实验设计，以考察不同年龄队列在知识、接触和污名化态度上的时序动态。鉴于样本量有限，当前发现应被视为初步探索和假设生成，有待在更大、更多样化的样本中进行验证。
结论
本研究揭示了不同年龄群体对痴呆症患者污名化态度的差异，并阐明了接触经历在提升知识与减少污名之间的中介作用：公众对痴呆症的了解越多，可能越倾向于增加与患者的接触，而这种接触又有助于建立积极关系并减少负面态度。这一发现凸显了认知提升与直接人际接触在塑造公众污名感知中的协同作用，并为建设痴呆症友好社区、消除社会污名提供了一种整合式干预思路。未来应着力提升公众对痴呆症的认知与理解，建议针对青年群体开发教育项目并创造其与痴呆症患者互动的机会，同时加强社区层面的传播，系统推进社区、机构、个人多层面的痴呆症认知教育，最终目标是确保痴呆症患者及其照护者能够充分参与社会活动，并为构建符合中国国情的痴呆症友好社区提供理论框架与实践指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