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兽医学、营养学和饲养管理的进步，伴侣犬的寿命在近几十年来显著延长。然而，寿命的延长往往伴随着慢性退行性疾病，其中就包括一种被称为犬认知功能障碍(Canine Cognitive Dysfunction, CCD)的进行性神经退行性疾病。这种疾病与人类阿尔茨海默病(Alzheimer’s Disease, AD)在临床和病理特征上高度相似，其典型行为症状可用DISHAA（定向障碍、社交互动改变、睡眠-觉醒周期紊乱、随地便溺、活动水平变化、焦虑增加）来概括。尽管CCD严重影响老年犬的生活质量，并对主人造成沉重的情感负担，但它在临床上却常常被低估、延迟诊断甚至漏诊。一项调查显示，在美国，约75%的7岁以上犬主报告观察到与认知能力下降一致的行为变化，但只有约12%向兽医提及了这些担忧。在8岁以上的狗中，CCD的估计患病率为14.2%，而正式诊断率仅为1.9%。这种巨大的诊断缺口背后，是犬主识别症状的困难、兽医对CCD认知的不足以及双方沟通的障碍。为了深入理解这一现象背后犬主的真实经历，Viktória Balatonfüredi和Eniko Kubinyi的研究团队开展了此项研究，旨在探索犬主如何感知、解释CCD相关行为变化，以及他们在寻求兽医支持和日常照护中面临哪些情感与实践挑战。该研究发表在《Animals》期刊上。
研究者采用了定性研究方法，以深入捕捉犬主的主观体验。他们通过社交媒体、个人联系和推荐等多种渠道招募参与者。研究共纳入22位犬主，均为女性，其犬只年龄在12.5至20.5岁之间，并均显示出符合CCD的症状。核心方法是半结构化访谈，访谈主题涵盖行为变化的早期观察、对变化的解读、兽医咨询经历、情感反应与应对策略、实际照护挑战、治疗与生命终末期决策等。访谈数据采用反思性主题分析法进行分析，不依赖定性数据分析软件，而是由研究者手动编码，通过反复阅读、编码和主题提炼，最终归纳出四个核心主题。
3.1. 识别CCD相关症状
犬主在识别CCD早期症状方面面临显著困难，表现为四个相互关联的子主题。首先，许多主人会将行为变化正常化，将其视为正常衰老的一部分，而非一种疾病的信号。其次，即使注意到异常，犬主也常感到诊断不确定性，难以区分是认知能力下降、感觉（如视力、听力）衰退还是其他慢性疾病（如库欣病）所致。再次，回顾性识别是常见的模式，许多犬主是在看到犬认知功能障碍评分(CCDR)量表或阅读CCD相关信息后，才恍然大悟，将之前的零星症状联系起来。最后，症状的积累也影响了识别过程，即起初零散的症状随着时间推移变得频繁或叠加，最终形成一个可被识别的问题模式。这些发现表明，对犬类痴呆症的认识有限、症状的渐进性发作以及与其他老龄健康问题的重叠，共同导致了CCD识别的延迟。
3.2. 主人-兽医沟通
许多参与者描述了在与兽医沟通关于CCD的识别和管理方面存在差距。首先，一些主人感受到兽医对CCD认知的缺乏或识别不足，认为兽医未能将一系列症状综合起来考虑为痴呆。其次，主人常常反映在兽医咨询中获得的指导与实践建议不足，他们不得不自行通过网络或个人网络寻求信息，缺乏如何与老年犬共同生活的具体指导。再次，咨询中存在着情感与沟通鸿沟，兽医的焦点常限于基本的身体功能指标（如进食饮水），而对认知变化和照护的情感挑战关注较少。然而，也存在积极的支持性兽医沟通体验，少数主人描述了与兽医之间能充分沟通的、共情的、协作式决策的关系。总体而言，兽医沟通的差异性很大，信息和支持的缺乏加剧了主人的不确定性和决策困难。
3.3. 主人对渐进性症状的适应
面对犬只认知功能的缓慢下降，主人普遍描述了逐步适应的过程。首先是功能的逐渐衰退，犬只原有的能力缓慢消失，常被归为自然老化。为了应对，主人会逐步调整家居环境，例如降低床的高度、设置围栏以防止犬只被卡住。夜间照护需求是特别具有挑战性的一环，犬只夜间出现定向障碍、困在角落或不停转圈，迫使主人频繁起身干预，导致自身睡眠不足。由于变化是渐进发生的，主人会逐步接受新的惯例，从而逐渐适应并“正常化”了日益增长的照护负担，往往直到症状变得明显时才意识到其累积影响。
3.4. 照护的情感与实践负担
照顾认知衰退犬只给主人带来了沉重的双重负担。在情感上，主人体验到与认知衰退相关的情绪困扰，包括因与犬只沟通减少而感到的“窒息感”，以及随时担忧其状况的持续焦虑。在实践中，日常生活受限与疲惫是普遍现象，犬只日益增长的需求限制了主人的个人自由，导致“被束缚”感和极度的疲劳。此外，犬只个性改变与关系联结的改变也让主人深感失落。最后，面对生命终末期，主人普遍经历决策的内疚与伦理不确定性，在延长生命与保障生活质量之间艰难抉择，常常伴有强烈的内疚感和对未来道别的预期性哀伤。这些体验表明，疑似CCD不仅影响犬的福利，也深刻影响照护者的心理健康。
该研究的讨论与结论强调了CCD对“人-犬”二元关系的深远影响。研究发现，犬主的经历遵循一条渐进性的照护轨迹：从症状不确定性开始，到寻求帮助和适应，最终发展为日益增长的情感和实践照护负担。症状的渐进性与其他老年病症的重叠，是早期识别的主要障碍。兽医沟通的质量成为影响主人体验的关键因素，沟通不畅会加剧主人的孤立感和决策困难。研究还揭示，主人经历的情感痛苦，特别是预期性哀伤，与人类神经退行性疾病照护者的经历存在概念上的相似性，但宠物的哀伤常因社会认可度低而成为“被剥夺权利的哀伤”。
综上所述，这项研究揭示，犬认知功能障碍(CCD)的症状常因其渐进性、与正常衰老的重叠以及兽医沟通和支持的局限性而被低估。犬主在识别早期行为变化中扮演核心角色，却常常面临不确定性、情感负担和缺乏指导的困境。研究者指出，改善这一状况需要采取综合方法，包括早期主动筛查、更标准化的鉴别诊断、结构化和富有同理心的沟通，以及针对犬主的支持策略。这不仅关乎老年犬的临床健康和生活质量，也紧密关联着照护者的心理健康，体现了“一体健康”的视角。未来的研究与实践应更加关注这一关系性挑战，通过提升兽医沟通与支持体系，来共同改善受CCD影响的犬与其主人的福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