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是人群健康的关键决定因素。气候变化正日益扰乱全球教育体系，对贫困儿童及青少年的影响尤为严重。本综述综合了2010年至2024年间发表的29项原始研究证据，覆盖18个国家，探讨气候变化如何影响正式教育场景中24岁及以下贫困儿童及青少年的学习与发展。研究发现，气候相关暴露与学业表现下降、学习准备度受损、家庭及照护压力加剧、学习环境破坏与中断、系统应对能力不平等五类后果存在关联。在不同地理背景下，气候相关暴露始终与贫困产生交互作用，放大教育中断效应并加深既有不平等。从权利本位与代际正义视角来看，本综述将教育中断界定为气候相关危害中被忽视的关键损害维度，呼吁将教育议题以公平为核心纳入气候适应与社会保护政策的紧急议程。
引言
气候变化被公认为21世纪的核心危机，深刻影响健康与公平格局，其作用贯穿健康的多重决定因素，重塑人群出生、成长、学习与发展的物理、社会及经济环境。正式教育作为健康的关键决定因素和社会制度，正日益受到气候相关压力源的冲击，其影响远超课堂范畴。本综述中“教育”特指学校、大学、学徒制及课堂等正式场景中的学习。24岁及以下儿童及青少年的在校参与对其认知、社会与情感发展至关重要，直接影响未来的就业、收入与整体韧性。更高的教育 attainment 与更长预期寿命、更低身心疾病负担、更健康的行为模式密切相关，同时也是减贫与缩小不平等的核心路径。然而气候变化正严重威胁这些收益：2024年仅气候相关灾害就导致全球至少2.42亿学生学业中断，这一数字因数据局限与次生影响未被完全统计而存在低估。气候相关灾害通过直接中断（如停课）与间接路径（如疾病与家庭不稳定）影响教育，而贫困作为由社会、经济与政治不平等塑造的结构性条件，会进一步限制资源与服务可及性。极端气候事件通过损毁基础设施、迫使学校关闭、征用校舍作为避难所或应急协调中心等方式冲击教育系统，同时侵蚀物质资本与社会资本。儿童及青少年本身因生理与发展需求对气候影响高度脆弱，贫困则通过限制营养、医疗与稳定教育环境进一步放大风险，成为威胁倍增器。现有研究多聚焦气候对儿童健康结局的影响，对教育维度的关注不足，且较少针对最脆弱的贫困群体展开。本综述旨在回答：气候变化对教育场景中贫困及低社会经济地位儿童及青少年的学习与发展产生了哪些已知影响？
文献综述概览
本综述最终纳入29项研究，发表时间为2010年至2024年，覆盖全球18个国家。区域分布上，北美以美国6项研究为主，南亚包括孟加拉国1项、印度6项、巴基斯坦1项，非洲涵盖喀麦隆、埃塞俄比亚、马达加斯加、马拉维、南非、乌干达、津巴布韦各1项，欧洲包括丹麦、意大利各1项及英国2项，西亚为伊朗1项，东亚为中国、蒙古各1项，加勒比为海地1项。研究设计多元，含11项准实验研究、10项横断面研究、5项队列研究、2项定性研究与1项混合方法研究。采用乔安娜·布里格斯研究所（Joanna Briggs Institute, JBI）批判性评估工具进行质量评价，19项为高质量，7项为中等质量，3项为低质量，无研究因质量被排除。
气候变化对学习与发展的影响
本部分提炼出五个相互关联的效应主题，系统阐释气候如何通过多重路径影响贫困儿童及青少年的正式教育。
可观测的教育表现损失
20项研究显示，气候相关暴露通过多种路径与学业表现和升学进程下降持续相关，具体表现为考试分数降低、平均绩点下降、缺勤率上升、入学延迟与早期辍学率升高。空气污染是与学业下滑关联最普遍的因子之一：意大利研究发现，较高细颗粒物（PM2·5 ）浓度与低社会经济地位学生的数学及阅读成绩下降显著相关，而对高社会经济地位学生影响可忽略，扩大了成就差距；英国大伦敦地区低社会经济地位学校中，PM2·5 每升高1 μg/m3 ，缺勤率上升1.27个百分点；美国得克萨斯州接受免费或减价午餐的学生群体，学校周边污染水平与平均绩点呈负相关。中国研究则显示，PM2·5 与高收入地区学生因病缺勤相关，但在较低GDP地区未观察到该关联，凸显情境依赖性脆弱性。
温度极端值与高温暴露同样损害学生教育需求。英国研究发现，气温高于18°C时，每升温1天，学校缺勤率上升0.01个百分点，且在免费午餐覆盖率高的学校更为明显，燃料贫困还会加剧寒冷相关缺勤。美国低收入邮编区学生受前一年高温的影响是富裕地区的2倍，低收入学区每多1个超过26.7°C的教学日，学业成就下降0.12个标准差，高收入学区则无明显变化。埃塞俄比亚农村研究显示，生命早期暴露于更高春夏温度显著降低完成学业的可能性，表明累积温度压力会长期阻碍教育获得。
干旱、洪水、飓风等极端天气事件持续干扰教育，降低教育获得并推高辍学率。印度干旱与数学成绩最高下降4%、阅读成绩最高下降3%相关，且该效应对父母教育与收入水平更低的家庭更强。蒙古极寒灾害（dzud）使最受影响地区的基础教育完成率下降近30%。印度低收入家庭学生经历自然灾害后，灾害强度每升高1个单位，受教育年限最多减少0.05年。印度与巴基斯坦的洪水引发大规模早期辍学与年级进度延迟，低收入家庭遭受的打击最为严重。美国野火相关停课最长可达10天，接受免费或减价午餐学生的数学成绩因此下降，进一步强化了社会经济层面的成就不平等。上述发现一致表明，气候相关暴露侵蚀学业表现，并在不同地理背景下加深特定结构性边缘化群体的既有教育不平等。
学习准备度受损
5项研究显示，即使到校就读，气候相关压力源仍会损害学生的专注力、参与度与学业表现。高温暴露反复与课堂疲劳、脱水、头痛、睡眠丧失、注意力下降相关联。喀麦隆课堂温度在雅温得可达32.5°C、杜阿拉可达36.6°C，炎热时段多达四分之三的学生报告疲劳，超60%报告口渴，近半数报告头痛，超三分之一在课堂上入睡，许多学生注意力涣散或无法跟上教学进度，症状在中午与下午室内温湿度最高时最为突出。南非近四分之三的 learner 报告教室过热时难以集中注意力，女生与年幼学生受影响更大。
伊朗研究显示，高颗粒物污染地区儿童的智商得分显著低于低污染地区同龄人，调整人口与社会经济因素后，低收入家庭儿童智商测试得分比高收入家庭儿童低约6分，表明认知层面的学习准备度下降。津巴布韦青春期女孩报告，干旱与热浪减少了食物与水供给，导致饥饿、脱水与课堂注意力下降。作为主要取水者，女孩需在干旱期步行长距离取水，增加疲劳、减少学习时间，并提升性别暴力的暴露风险；有限的水与卫生用品还使月经管理与个人卫生维护困难，引发不适、缺勤与污名化。热浪加剧了这些挑战，长途上学途中易出现晕厥、头痛与精疲力竭，寒潮则使女孩缺乏足够保暖衣物，影响书写能力。印度2015年特大洪水后，儿童与家长报告焦虑加剧、生活规律被打乱、对未来灾害的恐惧阻碍了注意力集中与复学进程。多情境证据表明，气候相关压力源通过引发生理症状、限制精力与情绪福祉，系统性削弱学生的学习准备度。
家庭经济与照护压力迫使儿童脱离学校教育
14项研究表明，气候相关冲击会挤压家庭资源与照护安排，迫使家庭做出艰难权衡，将儿童从学校教育中抽离。干旱、洪水与风暴造成的家庭经济损失降低了教育投入能力。蒙古极寒灾害使受灾牧区家庭数年后收入仍偏低，基础教育的完成概率下降26个百分点。乌干达降雨负向冲击使依赖雨养农业的家庭削减消费、减少儿童教育支出或留孩子在家协助生计，学校出勤率下降2.3%。
南亚与加勒比地区呈现类似权衡模式。孟加拉国洪灾导致粮食不安全与债务的家庭，其子女缺勤可能性高出23%，平均拥有4名子女的大型家庭缺勤率更高，年长兄弟姐妹往往承担务工或照护角色。海地农村社区Dessab近半数学生在马修飓风后辍学，80%的家长归因于收入约束与需要儿童参与农场劳动。巴基斯坦洪水使家庭收入下降44%，童工比例上升7.4个百分点，家庭优先保障生存而非教育。
家庭结构与父母教育水平进一步塑造上述压力。家庭规模更大、父母教育水平更低者在干旱或灾害期间更难维持子女就学，印度研究显示，抚养人口更多、父母教育水平更低的家庭，子女数学与阅读成绩更低。津巴布韦干旱导致的生计损失削弱了家庭支付教育费用的能力，父母外出求职常使儿童处于无人监管的环境。性别分工差异进一步叠加压力：埃塞俄比亚气候波动增加了女孩的家务劳动时间，挤占就学时间，而促进农业产出的降雨则与更高的就学率相关，该效应在男孩中尤为明显。综上，气候冲击加剧了经济与照护负担，对女孩与低收入家庭的影响尤为突出，限制了儿童的教育参与并延续贫困循环。
学习环境的破坏与就学通道中断
7项研究记录了极端天气与灾害如何通过损毁基础设施、阻断安全通路、延长停课时间扰乱就学。津巴布韦女孩描述洪水与强风损坏桥梁、教室与厕所，摧毁学习材料，导致缺勤、漏课甚至永久性辍学。印度多地洪水与气旋迫使学校关闭或转为避难所，延迟复课，疾病、物资损失与收入压力限制了儿童返校。喀拉拉邦近五分之一的学生报告洪水期间学习材料丢失，中断了复学后的学习进程；泰米尔纳德邦儿童提到校服与课本丢失、校舍被征用、教师在创伤与设施损毁的双重压力下难以恢复教学。
被淹没的河流、冲毁的桥梁与泥泞道路制造了不安全或无法通行的上学路径，阻碍就学并拉长恢复周期。巴基斯坦大量学生在洪水后因基础设施损毁、流离失所与收入损失而辍学。上述发现共同表明，物理损毁、不安全的通行条件与长期停课会在极端天气事件期间及之后，严重打乱贫困儿童的教育常规。
系统能力决定教育韧性
7项研究揭示，气候冲击下的教育结局由制度系统强度、基础设施质量与政策支持力度共同塑造。英国伦敦拥堵收费区的扩围降低了PM2·5 浓度，并使低社会经济地位学生缺勤率下降1.1个百分点，证明改善空气质量的环境政策可支持就学与增强教育韧性。制度支持亦发挥保护作用：马拉维干旱地区学校供餐计划使入学率提升8.6个百分点，缓解了旱灾期间让年长儿童辍学的压力；印度政府或资助学校的普及与费用补贴提升了教育获得，而私立学校依赖与高成本则限制了边缘群体的就学机会。
反之，薄弱的基础设施与不平等的适应资源可及性会提升脆弱性。津巴布韦不足的课桌椅与建筑条件使学生暴露在寒冷与极端天气中，影响专注力与舒适度。美国低收入与少数族裔学生更可能就读于无充足空调的学校，在高温面前缺乏保护。中国医疗支出较低地区的学生对PM2·5 相关的因病缺勤更敏感，表明更广泛的公共支出水平会影响教育韧性。上述结果说明，气候压力下的学习保护不仅依赖个体与家庭的适应行为，更取决于教育与社会保障系统的公平性、能力与响应效率，这些因素决定了不同社会经济群体如何经历并从冲击中恢复。
讨论
本综述系统阐释了气候变化如何通过扰乱正式教育场景中的多重互相关联的路径，影响贫困儿童及青少年的学习与发展。气候相关暴露与学业表现下降、学习准备度削弱、家庭与照护压力加剧、学习环境破坏与中断、系统能力缺口相关。证据表明，气候相关教育影响并非均匀分布，而是由建成环境、社会环境与制度环境共同塑造，这些环境既可能放大干扰，也可能缓冲其效应，对贫困儿童的影响尤为显著。
基于吉本斯2014年儿童权利与代际气候正义框架，上述发现表明，气候相关的教育中断构成对儿童生存权、发展权与教育权的根本侵犯。贫困、性别、地理与基础设施差异决定了谁能在气候压力下继续学习，这反映了在落实平等、非歧视与儿童最大利益原则方面的系统性失败。儿童极少参与气候与教育决策，例如在制定校本气候应对措施或适应规划中缺乏话语权，凸显了实现儿童“被倾听权”的持续缺口。从正义视角看，确保教育系统能够抵御并适应气候风险是一项代际责任，当下的学习损失将损害未来的能力、能动性与公平性。这一权利本位视角将本综述的发现重构为全球层面系统性忽视的证据，要求更强的问责、包容性的规划与针对性的儿童教育权利保护。
基于此，政策与实践层面需优先强化社会保护体系，使家庭在气候冲击扰乱生计与稳定性能维持子女就学。气候压力反复破坏家庭经济稳定并增加照护需求，限制家庭维持就学的能力，甚至将儿童推向务工或照护角色。现金或凭证转移支付、校餐计划、免除或补贴教育成本、提供紧急信贷或保险等政策，可帮助稳定家庭并防止儿童陷入务工或长期缺勤。将这些支持扩展到最低收入家庭，尤其是气候灾害暴露最高的群体，符合社会保护不仅能缓冲学习损失、更能危机期间维护儿童发展与教育权利的更广泛证据。
改善儿童学习环境同等重要。虽然这些措施惠及所有学生，但对贫困或低社会经济背景儿童尤为关键——他们更可能就读于资源不足的学校，且更易暴露于环境危害。降低学校层面的气候相关危害暴露，包括空气污染、极端高温与洪水，需要环境规制、韧性学校设计与安全交通系统相结合。减少校园周边污染、加强交通与排放管控、改善室内空气质量的政策可直接支持学习并缩小不平等。适配高温的基础设施、可靠的制冷与通风电力、面向低收入家庭的能源援助可帮助维持安全室温。在学校环境中引入绿色空间可通过缓解热暴露提升气候韧性与课堂安全性，同时促进学生的认知功能、身体健康与心理健康。投资韧性学校基础设施，如防洪建筑、稳固桥梁与通学道路、可靠的水与环境卫生设施，可防止长期停课并在极端天气期间维持学习连续性，这对资源匮乏的学区尤为重要。
强化学习环境还需为学生与教育者配备应对气候风险所需的知识、技能、设备与技术。将气候素养、风险意识与适龄灾害防范纳入课程改革，可增强学生能力并提升适应力。对贫困儿童而言，学校往往是能够稳定获得此类知识、准备措施与保护性支持的少数结构化环境之一。协调学校运行、交通安全与家校沟通的早期预警系统是保障安全与连续学习的另一路径。教师培训同样关键，教育者需要指导、资源与创伤知情策略，以支持面临气候相关压力、流离失所或反复教育中断的学生。鉴于儿童在这一发育阶段对心理健康问题高度易感，且教育是长期心理健康的关键决定因素，将有意识的心理健康与社会心理支持纳入灾害响应与学校系统至关重要，且需确保这些支持覆盖服务低收入社区的学校，以减少气候相关的学习与发展不平等。
除学校与社区行动外，全系统改革对保障变化气候下的教育权利不可或缺。将教育嵌入国家适应计划、灾害风险降低战略与气候融资机制，是应对结构性不平等的核心。教育韧性需要教育、健康、社会保护、环境与气候治理系统的跨领域协同行动，而非仅依赖学校层面的适应。强化这些系统还包括扩大公共投资以支持减贫与经济安全，因为收入约束反复决定气候冲击期间儿童是否能留在学校。鉴于最严重的教育中断发生在资源有限、难以实施适应措施的中低收入国家，建设气候韧性教育系统还需要国际合作与更多的资金支持。这种支持的责任应落在温室气体排放占比更高、在《巴黎协定》与损失损害承诺中承担相应义务的高收入国家肩上。最后，推进代际气候正义要求青年切实参与气候与教育政策的设计与治理。权利本位路径要求实行儿童包容性治理，确保儿童——尤其是贫困儿童——被视为气候与教育规划的积极利益相关方，而非援助的被动接受者。纳入儿童的视角对于开发反映其真实生活经验、维护其在日益不稳定的气候中生存权、发展权与教育权的解决方案至关重要。
结论
本综述综合了气候变化如何影响正式教育场景中贫困儿童及青少年学习与发展的证据。气候相关灾害通过多重互相关联的路径损害学习：学业表现下降、学习准备度削弱、家庭与照护压力加剧、学习环境破坏与就学通道中断、系统能力受限。这些效应共同表明，气候变化如何叠加社会经济劣势，并以限制儿童健康发展与持续学习机会的方式塑造教育经历。从权利本位与代际正义视角解读，本综述的发现强调，在气候不稳定背景下保护教育不仅是政策挑战，更是维护儿童发展权、安全权与公平机会的核心义务，对长期经济与可持续发展具有深远影响。本综述同时明确了从强化社会保护到改善学校环境、将教育嵌入更广泛气候适应规划的可操作政策与实践要点。未来研究应探索这些路径的交互作用，检验不同情境下适应策略的有效性，并将儿童及青少年的视角置于核心位置。最终，确保所有儿童在不断变化的气候中能够持续学习，既是道德义务，也是通往更公平、更具韧性未来的基础性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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