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一下，有一种无形的威胁，每年在全球夺走约471万人的生命，并且这个数字如果不加以控制，到205年可能攀升至822万。这就是抗微生物药物耐药性（AMR）——一个因抗生素等药物滥用而导致的全球性健康危机，细菌、病毒、真菌和寄生虫不再对药物产生反应，使得常见感染再次变得致命。为了应对这一挑战，世界卫生大会早在2015年就正式通过了《抗微生物药物耐药性全球行动计划》（GAP），呼吁所有国家制定并实施基于“一体化健康”（One Health，涵盖人类、动物和环境健康）理念的国家行动计划（NAPs）。然而，近十年过去了，这些国家计划到底效果如何？全球范围内的AMR治理进展到了哪一步？哪些治理措施真正能够扭转耐药性上升的趋势？为了回答这些关键问题，并为预计在2026年进行的GAP更新提供科学依据，一个国际研究团队开展了一项迄今为止规模最大、最全面的全球AMR治理评估研究，其成果近日发表在顶级医学期刊《自然-医学》（Nature Medicine）上。
研究人员综合运用了多种关键技术方法来回答上述问题。首先，他们通过系统检索，构建了一个包含来自148个国家的200份公开NAP文件及69份相关政策法律文件的数据库，并对非英语文件进行了翻译。其次，他们组织了包含38名国际专家的德尔菲（Delphi）法咨询，构建了一个多维度的AMR治理-结局评估指数框架，该框架包含政策设计、实施、监测3个治理域（共14个子域、46个指标）以及抗菌药物使用（AMU）、AMR患病率和疾病负担3个结局域。研究数据源广泛，涵盖了国家政策文本、四方联盟（WHO、FAO、WOAH、UNEP）的“追踪AMR国家自我评估调查”（TrACSS）问卷、全球AMR研发中心仪表盘、全球抗菌素耐药性监测系统（GLASS）数据库，以及全球疾病负担（GBD）研究、FAOSTAT等提供的AMR患病率、AMU和死亡率数据。在数据分析层面，研究采用了结合专家判断（层次分析法，AHP）与数据变异性（熵权法）的主客观综合赋权法来确定指标权重。为了评估NAP采纳对AMR相关结局的因果效应，研究运用了允许异质性处理效应的三重差分法（DID）框架，包括双向固定效应普通最小二乘法（TWFE OLS）、两阶段DID和堆叠事件研究DID。此外，还使用了连接点回归分析来识别AMR患病率趋势的显著拐点，并利用潜类别增长模型对不同国家AMR改善轨迹进行分类，以进行后续的亚组分析。
研究结果
NAP覆盖范围与治理指数结构
截至2025年1月，研究数据库包含来自148个国家的200份公开NAP。在全球行动计划启动前，仅有17个国家发布了AMR NAP。地理上，NAP采纳率在世卫组织东南亚区域（SEARO）和东地中海区域（EMRO）达到100%，而在美洲区域（AMRO）最低，仅为43%。研究构建的AMR治理指数框架清晰链接了治理活动（政策设计、实施、监测）与健康结局（AMU、AMR患病率、疾病负担）。
按领域、部门和区域划分的AMR治理得分
2017年至2022年间，全球AMR治理平均分从30.7分稳步提升至44.5分（满分100分）。然而，进步并不均衡：政策设计领域进步显著，但实施和监测领域进展缓慢，尤其在动物和环境部门滞后。在部门层面，人类健康部门得分最高，环境部门得分最低。区域层面，欧洲区域（EURO）治理表现最强，而美洲区域（AMRO）持续表现最弱。在子域层面，全球范围内的公众意识是最薄弱的环节，而研究创新子域在不同国家间差异最大。
AMU和AMR患病率的时间与区域模式
2000年至2021年间，全球AMU和AMR患病率得分持续下降（得分越高表示使用量或耐药率越低）。AMR患病率得分在非洲区域（AFRO）和欧洲区域（EURO）最高（即耐药情况相对较好），在东南亚区域（SEARO）和东地中海区域（EMRO）最低。在欧洲区域内部，东欧和中亚国家（EECA）的AMR患病率得分低于其他欧洲国家。
NAP采纳与AMR相关结局之间的关联
通过三重差分法分析发现，NAP的采纳对AMR患病率的影响存在延迟效应。AMR患病率的显著改善通常在NAP采纳约4-5年后才显现出来。相比之下，NAP采纳并未与AMU得分或AMR相关死亡人数的可检测变化显著关联。连接点回归分析进一步显示，自2015年GAP启动后，全球AMR患病率的下降速度显著放缓，表明政策干预可能正在扭转恶化的趋势，但效果显现需要时间。
与AMR患病率变化相关的治理子域
在17个早期采纳NAP的国家（即在GAP之前采纳）中，战略愿景、多部门参与、AMU监测系统和AMR监测系统这4个子域与AMR改善呈显著正相关。在29个AMR患病率改善最大的国家中，多部门参与和AMU监测系统仍然是最强的正向预测因素。
研究结论与讨论
这项研究首次在全球层面，基于一体化健康框架，将AMR治理与真实世界结局进行了纵向关联分析。核心结论是：全球AMR治理在加强，但政策实施和监测仍落后于设计，且改善AMR结局需要时间和持续的努力。NAP的政策效果具有延迟性，通常需要4-5年才能在AMR患病率上观察到显著改善。有效的多部门协作和强大的AMU监测系统是驱动AMR改善的最关键治理因素。
该研究的重要意义在于为全球AMR治理提供了关键循证依据。它证实了国家行动计划的长期价值，但也揭示了从“政策声明”到“有效行动”之间的巨大鸿沟。研究明确指出了当前治理的短板：环境部门被严重忽视，跨部门协作和数据整合的监测系统薄弱，且许多干预措施因资金不足或执行不力而未能发挥应有效果。这些发现为2026年GAP的更新提供了直接、有针对性的建议：必须推动持续融资，建立集成的一体化健康监测系统（特别是纳入环境和农业部门），并采取分阶段、因地制宜的策略来强化国家行动计划。研究强调，只有通过全面的、可持续的跨领域投资和协作，全球社会才能有效遏制AMR的蔓延，将政治承诺转化为可衡量的健康成果改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