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母胎界面时空单细胞多组学图谱揭示发育程序与妊娠疾病易感性细胞机制

时间:2026年4月10日
来源:Nature

编辑推荐:

本期《Nature》封面文章聚焦母胎界面这一“被遗忘的器官”,针对既往研究局限于单一孕周、缺乏空间信息的痛点,整合单细胞核多组学与亚微米空间转录组技术,构建了从早孕期到足月的全面细胞图谱。研究不仅解析了滋养层细胞命运决定的双稳态开关模型和螺旋动脉重塑的内皮细胞状态转换,还首次发现通过内源性大麻素信号抑制滋养层入侵的新型蜕膜基质细胞亚型DSC4,并结合全基因组关联分析精准定位了子痫前期、早产及流产的易感细胞类型,为理解妊娠生理与相关疾病提供了前所未有的高精度时空参考框架。

广告
   X   

在人类孕育生命的奇妙过程中,胎盘与母体子宫内膜共同构成的母胎界面(maternal–fetal interface, MFI)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它不仅是胎儿获取营养、排出废物的“生命线”,更是母体免疫系统容忍半同种异体胎儿的“外交前沿”。然而,这个由母体和胎儿细胞镶嵌组成的短暂器官,其内部复杂的细胞类型、分子调控程序以及精确的空间组织结构长期以来未能被完全解析。过去的研究往往受限于技术手段,仅能捕捉特定孕周的快照,缺乏对从早孕到足月整个发育过程的动态全景描绘,更难以将细胞的分子特征与其在组织中的精确位置联系起来。这种认知的缺失,使得我们对于子痫前期、自发性早产和复发性流产等重大妊娠并发症的根源——究竟是何种细胞在何时、何地出现了异常——始终缺乏清晰的答案。
为了填补这一空白,研究人员开展了一项规模宏大且技术精湛的系统研究。他们整合了大规模配对单细胞核转录组(snRNA-seq)和染色质可及性(snATAC-seq)分析,并结合了亚微米分辨率的空间转录组(Stereo-seq)和CODEX多重蛋白成像技术,对正常妊娠从早孕期(GW5)至足月(GW39)的母胎界面进行了全方位的“分子解剖”。这项发表在《Nature》的研究不仅绘制了一幅高精度的时空细胞图谱,更揭示了驱动细胞分化的基因调控网络、血管重塑的动态过程,并精准锁定了与妊娠疾病相关的易感细胞群。
为了完成这项研究,作者团队首先建立了包含16例正常妊娠基底板样本的空间转录组队列,并利用10x Genomics平台对来自不同孕周的冷冻组织进行了单细胞核多组学测序,最终获得了超过19万个高质量的配对细胞核数据。随后,他们运用生物信息学工具进行细胞分型、轨迹推断和基因调控网络(GRN)重构,并通过体外细胞实验和Transwell侵袭实验验证了关键的细胞间相互作用机制。此外,研究还创新性地结合了SCAVENGE算法,将单细胞开放染色质数据与大规模全基因组关联研究(GWAS)数据进行整合,以解析疾病的遗传风险。
A single-cell map of the interface
研究人员首先构建了母胎界面的单细胞多组学图谱。通过对19万多个细胞核的分析,他们注释了19种主要的细胞类型,并利用基因型定相(genotype phasing)技术成功区分了母体来源和胎儿来源的细胞。研究发现,血管內皮细胞形成了截然不同的母体和胎儿簇,显示出显著的分子差异。此外,该研究还识别了许多此前未被报道的稀有细胞亚型和瞬态细胞状态,为理解界面复杂性提供了基础。
Cell-type-specific gene regulation
在表观遗传层面,研究深入解析了细胞类型特异性的基因调控机制。通过分析染色质可及性,研究人员识别了每个细胞类型特有的增强子元件,并描绘了关键转录因子(TFs)的结合位点。例如,在EVT(绒毛外滋养层细胞)的标志性基因HLA-G位点,发现了特定的启动子峰和远端增强子,揭示了不同细胞类型间广泛的调控重编程现象。
A toggle switch model for EVT fate
针对滋养层细胞的分化,研究提出了一个精妙的“双稳态切换模型”(toggle switch model)。利用CellOracle重构基因调控网络发现,祖细胞VCTs(绒毛细胞滋养层细胞)向EVTs或SCTs(合体滋养层细胞)的分化是由互斥的转录因子模块驱动的。EVTs特异性上调的转录因子(如ASCL2、FOS、KLF6)激活EVT基因程序,同时抑制SCT基因;反之亦然。这种相互抑制的机制确保了细胞一旦选定命运,便会被牢牢锁定,防止异常的身份转换。
From single cells to tissue architecture
借助Stereo-seq技术高达0.5微米的空间分辨率,研究团队将单细胞图谱映射回了组织原位。他们识别出6个反复出现的空间微环境(niches),包括两个蜕膜微环境(D1、D2)、母体动脉区、胎儿绒毛核心血管区、母胎交界区和漂浮绒毛区。这些微环境具有特征性的细胞组成,例如D1富含EVTs,而D2则以蜕膜基质细胞和免疫细胞为主,揭示了母胎界面功能性的结构单元。
Mosaic EVTs in maternal vessel remodelling
研究详细描绘了EVTs侵入母体螺旋动脉的过程。空间分析显示,EVTs在子宫血管壁周围显著富集。通过联合免疫染色和空间转录组,研究人员捕捉到了血管重塑的不同阶段:早期阶段血管内皮相对完整,而晚期阶段则呈现出“马赛克”样表型,EVTs取代了原有的内皮细胞,并伴有残余CD31+内皮细胞的碎片化和脱落。
Mapping arterial endothelial states
这是本研究的一大亮点。研究人员在螺旋动脉重塑过程中,鉴定出了动脉内皮细胞从经典动脉内皮细胞(caECs)向R0、R1、R2三个连续状态的转变。其中,R2状态表现为VIM高表达、PDE3A低表达,并显著富集凋亡相关基因(如GADD45G)。空间测量显示,caECs和R0细胞靠近血管壁,而R2细胞距离最远,表明EVT介导的重塑过程伴随着内皮细胞的位移、凋亡和最终清除。这一发现通过CODEX多重蛋白成像在蛋白水平得到了验证。
Trophoblast developmental trajectories
研究进一步细化了滋养层细胞的发育轨迹。除了经典的VCTs、SCTs和EVTs,还识别出了EVT祖细胞(proEVT)以及三种终末EVT亚型:血管内(eEVT)、间质(iEVT)和血管周(pEVT)。空间定位显示,iEVTs是蜕膜层的主要亚型,而eEVTs局限于血管腔内,pEVTs则富集于血管周区域,构成了精细的EVT空间分布模式。
Spatial localization of EVT subtypes
结合空间数据,研究明确了各EVT亚型的位置。EVT祖细胞局限于锚定绒毛附近的细胞柱中。随着EVTs离开细胞柱进入蜕膜,它们开始表达HLA-G。AOC1被证实是发育成熟的iEVTs的标志物,这与该分子在妊娠晚期减少的已知现象相符。
Functional specializations of EVT subtypes
功能分析揭示了不同EVT亚型的特化功能。细胞通讯分析(CellChat)显示,eEVTs与母体血管内皮细胞之间存在双向信号交流,这可能与招募EVTs进入血管及诱导内皮细胞转化有关。此外,iEVTs表现出强烈的向外信号输出,作用于自然杀伤(NK)细胞,提示其在调节母体免疫耐受中发挥重要作用。
The pseudovascularization model
研究证实了“假血管化模型”(pseudovascularization model)。数据显示,随着EVTs接近血管壁,它们会下调间质标志物(如PRG2),上调血管内皮标志物(如NCAM1),并获得类似内皮细胞的基因表达特征。这种内皮细胞的拟态行为,有助于EVTs替代原有血管结构,实现血流改道。
Machine learning to infer EVT invasiveness
研究人员开发了一种基于稀疏学习(LASSO回归)的机器学习模型,仅利用单细胞转录组数据就能预测EVT的侵袭能力(iScore)。该模型在独立数据集中的验证表现优异:平滑绒毛膜(smooth chorion)来源的EVTs侵袭评分较低,而胎盘植入谱系(placenta accreta spectrum, PAS)患者的EVTs则表现出极高的侵袭评分,证明了该模型的临床应用潜力。
A novel SCT subtype in syncytial knots
在合体滋养层细胞(SCTs)中,研究发现了一种新的亚型SCT-B,其特征是高表达GPC5。免疫定位和RNAscope实验证实,SCT-B位于漂浮绒毛的合胞体结(syncytial knots)中,而另一种亚型SCT-A(表达KLRD1,编码CD94)则位于绒毛的合胞体中。这与晚孕期合胞体结积累的现象一致。
Novel DSC states
研究在蜕膜基质细胞(DSCs)中发现了新的异质性。除了已知的路径A(DSC0→DSC1→DSC3),还鉴定出一条此前未知的妊娠特异性路径B(DSC0→DSC2→DSC4)。DSC4特异性表达SEMA3A、WNT5A和CNR1(编码大麻素受体CB1),并定位于靠近锚定绒毛的浅表蜕膜层。
Regulation of DSC4 on EVT invasion
空间分析和功能实验表明,DSC4是抑制EVT侵袭的关键“刹车”。邻近DSC4的EVTs表现出显著较低的iScores。体外实验进一步证实,DSC4通过分泌因子调节EVT的侵袭行为。
DSC4 cells mediate cannabinoid signalling
这是另一项关键发现。由于DSC4特异性表达大麻素受体CNR1,研究人员探究了内源性大麻素(AEA)的作用。体外实验显示,AEA处理可保护DSC4免于凋亡,并改变其旁分泌信号,从而增强其对邻近EVT侵袭的抑制作用。这为孕期使用大麻可能带来的不良后果提供了分子层面的解释。
Cell types that are most vulnerable in disease
最后,通过将GWAS数据与单细胞图谱整合,研究精准定位了妊娠并发症的易感细胞类型。在子痫前期中,胎儿的iEVTs和母体的DSC3、动脉内皮细胞、成纤维细胞及T细胞显示出最高的遗传风险富集。值得注意的是,一个表达POU5F1+LGR5+的早期子宫内膜上皮细胞群,在子痫前期、自发性早产和流产中均显示出共享的遗传风险,提示了“子宫内膜谱系疾病”的概念。
综上所述,这项研究构建了一个迄今为止最为全面的人类母胎界面时空单细胞多组学参考图谱。它不仅在分子水平上解析了滋养层细胞命运决定的双稳态开关机制、螺旋动脉重塑过程中的内皮细胞动态变化,还首次发现了通过内源性大麻素信号通路抑制滋养层侵袭的新型蜕膜基质细胞亚型DSC4。更重要的是,通过整合遗传学数据,研究揭示了不同妊娠并发症的易感细胞类型,特别是发现了连接多种疾病的子宫内膜上皮干细胞群。这些发现不仅极大地拓展了我们对人类妊娠生物学基本规律的认识,也为理解子痫前期、早产和流产的发病机理提供了新的视角,并为未来开发基于细胞类型的精准诊疗策略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基础。

生物通微信公众号
微信
新浪微博


生物通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