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感对社交连接度的非对称反应:基于个体设定点的稳态调控机制研究

时间:2026年1月17日
来源:Scientific Repor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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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研究针对当前社会孤独感普遍但干预效果有限的问题,通过分析欧盟孤独感调查(EU-LS)大数据,首次在人群层面验证了孤独感与社交连接度之间存在以个体设定点(set point)为拐点的非对称关系。研究发现,当实际社交连接低于个体期望水平时,孤独感线性上升;一旦达到或超过设定点,孤独感则维持在低位平台期。该模式支持了孤独感的稳态控制模型,揭示了社交需求异质性是同等社交接触产生不同孤独体验的核心原因,为制定个性化干预策略提供了理论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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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现代社会结构快速变迁的背景下,人际互动模式正经历深刻重塑。独居家庭增多、人口老龄化加剧、地理流动性上升以及数字通信技术普及,共同改变了传统的社会连接网络。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青少年与朋友面对面相聚的频率出现显著下滑。与之相伴的是,孤独感逐渐演变为一个突出的公共健康问题——2022年数据显示,高达13%的欧洲人表示自己“大部分时间”感到孤独。尽管人口变迁和通信科技的影响已获广泛关注,但孤独感的内在形成机制仍有许多未解之谜,特别是如何有效乃至成本效益合理地减轻全社会范围的孤独感,仍缺乏扎实证据。
理解孤独感的关键在于厘清其作为一种行为机制如何运作。现有研究虽已确认社交互动的质和量与孤独感密切相关,但社会科学研究却较少关注个体对社交连接的“偏好”所起的作用。这恰恰至关重要,因为孤独感本质上源于实际社交连接与个人期望之间的落差。认知差异模型(cognitive discrepancy model)将此洞察理论化:孤独感产生于实际社交关系与期望关系之间的不匹配。该模型构建于Kelley和Thibaut的比较水平理论之上,即人们会形成个人关系标准,满意度取决于现实是否达到这些标准。
这种个体设定点的概念很自然地与稳态控制(homeostatic control)模型联系起来,为理解孤独感作为行为调控机制提供了框架。稳态系统在生物学中普遍存在,通过负反馈过程调控体温、能量平衡、血氧浓度等参数。类似思想在孤独感文献中已有讨论,且稳态模型已被应用于动物的社交互动研究:Matthews和Tye在啮齿类中证实了“社交稳态系统”的存在,社会隔离会激活提高警觉性和社交动机的神经回路。从进化视角看,此类系统具有合理性:社会纽带对生存和繁殖至关重要,因此孤独感可能作为一种生物警报系统演化而来,旨在激励重新连接。神经影像学研究显示,社会排斥激活的脑区与处理身体疼痛和饥饿的脑区存在重叠,表明大脑对社会威胁的处理紧迫性与身体威胁相当。
稳态类比预测了一个特定模式:仅当期望连接超过实际连接时,孤独感才会上升,从而在个体设定点周围形成拐折关系。Russell等人引用的未发表工作曾在大学生中证实此拐折模式,但该证据仍未公开,且后续研究得出令人困惑的结果。Russell等人在高中生中发现V形模式——无论朋友数量多于或少于期望,孤独感都会增加,这与其早期理论预测相悖。Verhagen等人则发现非对称效应支持未满足需求比高需求更重要的观点,但聚焦于另一青少年样本的不同结局。这些基于小型、特定人口样本的混合发现,使得这一基本关系悬而未决。拐折模式的理论预测缺乏已发表的、可推广研究的清晰实证支持。
利用欧盟孤独感调查(EU-LS)数据(该调查独特地捕获了个体特异性的满意社交连接水平),本研究检验了实际与期望社交连接不匹配如何关联孤独感。发现该关系呈现与设定点模型一致的拐折模式:当社交连接低于个体定义的满意水平时,孤独感上升;但一旦达到该阈值,无论额外社交接触如何,孤独感均持续维持在低水平。研究还对此关系进行了形式化描述,强调了认知差异模型与稳态控制理论之间的联系。
研究进一步系统调查了社交连接偏好(设定点)的决定因素,为社交偏好的形成和可塑性提供新见解。通过记录个体特异性设定点的模式及决定因素,本研究支持应考量社交需求异质性而非一刀切解决方案的思路,呼吁重新评估现有孤独感干预措施。
为开展研究,作者主要依托以下几项关键技术方法:基于欧盟孤独感调查(EU-LS)这一首次覆盖全欧的专项调查数据(2022年11-12月收集,涵盖27个欧盟成员国,样本量N=25,646);采用多维度孤独感测量工具,包括直接频率问题、简化版UCLA孤独感量表(UCLA Loneliness Scale)、De Jong Gierveld孤独感量表(De Jong Gierveld Loneliness Scale)及孤独强度评估;创新性地通过询问“同龄人”所需互动频率来间接获取个体社交连接设定点,以减少社会期望偏差;构建社交连接失匹配变量(实际频率减期望频率);并运用拐折回归模型(kinked regression model)分析失匹配与孤独感之间的非对称关系,同时通过Vuong检验比较不同模型拟合优度。
关系模式验证:孤独感与社交连接失匹配的拐折特征
数据显示,孤独感与社交连接失匹配之间存在清晰的拐折关系,完美契合理论预测。当失匹配为负值(实际连接 < 期望设定点)时,孤独感随失匹配值减小(赤字扩大)而线性上升;当失匹配为正值(实际连接 ≥ 期望设定点)时,孤独感保持稳定低位,不再随正值扩大而变化。拐折回归结果(表1)证实,负失匹配系数(β1)显著为负(p<0.01),而正失匹配系数(β2)接近零且不显著。此模式在控制年龄、性别、教育、收入、关系状况、家庭规模等社会经济学变量及国家固定效应后依然稳健,且在不同孤独感测量工具(直接频率、UCLA量表、De Jong Gierveld量表、孤独强度)中表现一致。估计的孤独感反应系数k值范围在-0.192(直接孤独感)至-0.462(孤独强度)之间。
设定点定位检验:拐点确位于零失匹配处
通过估计拐点位置τ的灵活模型(公式3)进行验证(表2)。结果显示,在所有模型设定下,估计的拐点位置τ均极其接近零,且从未显著异于零。这强有力地证实,EU-LS调查所获取的期望社交连接水平确实对应于孤独感反应的设定点。模型比较的Vuong检验(表3)进一步表明,固定拐点于零的模型在解释力上优于二次方、三次方、指数型及S型等常见非线性替代模型,而灵活拐点模型的性能与固定拐点模型相似,共同支持了理论预测的拐点位置(零失匹配)获得实证数据支持。
结果稳健性:跨测量工具与国家背景的稳定性
研究结果展现出显著的稳健性。拐折关系在三种不同的孤独感测量工具上均清晰可见,这些工具虽侧重点不同,但均被认可为可靠有效的测量方式。为排除调查设计可能导致的人为对齐效应,作者检验了数据特征:结果在所有孤独感测量上均成立,包括不直接提及“孤独”的间接量表项目;设定点问题在问卷中与孤独感问题相距较远;且在社交连接失匹配的所有水平上,孤独感得分均存在显著变异性,表明并非应答偏差所致。引入国家层面随机效应的混合效应模型(表5)结果也与主效应一致,表明模式在不同国家背景下具有普遍性。
设定点决定因素:社会环境影响与早期经验塑造
对个体社交连接设定点决定因素的探索发现(表6),社会规范(以年龄特异性、留一法加权国家平均社交连接度衡量)与设定点呈强正相关(β=0.304, p<0.01),表明个体期望受文化背景深刻影响。社交媒体使用的被动性(被动使用与主动使用频率之差)亦显示显著正相关(β=0.093, p<0.001),其机制可能源于网络环境中“受欢迎”人士的高频曝光扭曲了对典型社交生活的认知,从而抬升期望。童年经历变量(拥有童年朋友、亲子关系亲密)均显示强正相关(β=0.105和β=0.193, p<0.001),提示早期社交体验显著塑造成年后的社交需求。多数生命事件(家庭冲突、退休、失业)影响不显著,但伴侣分离会提升设定点(β=0.277, p<0.05),而处于恋爱关系中则与较低设定点相关(β=-0.183, p<0.05)。居住年限亦有微小正向效应(β=0.005, p<0.001)。
本研究首次利用大规模人群调查数据,为社交连接度与孤独感之间的非对称拐折关系提供了实证证据,且拐点位于个体特异性设定点。研究发现支持了孤独感是人类社交行为稳态控制过程组成部分的观点。这一拐折模式与Russell等人发现的V形关系形成对比,后者显示朋友数量无论少于或多于期望均导致孤独感上升。本研究则表明,孤独感仅在社交连接低于个体定义满意水平时上升,而在需求满足或超额时持续维持在低位,为Kelley和Thibaut最初提出的关于比较水平周围非对称效应的理论预测提供了实证支持。
个体特异性设定点的识别解释了为何相似水平的社交连接度在不同个体间会产生不同的孤独体验,提示有效干预必须考量期望社交连接水平的个人差异,而非假定其均一性。EU-LS数据显示此种差异相当可观:8.5%的受访者认为每两个月或更少会见朋友或家人即感满意,而10%的受访者则需要每周一次以上方能满足。
孤独感的稳态框架揭示了为何单纯增加社交接触在许多情况下不足以缓解孤独感。模型指出了降低孤独感的两条途径:直接通过促进连接的形成与维持来提升社交连接度;通过认知干预或期望管理,帮助个体建立更易实现的设定点。社会环境和被动社交媒体使用与期望社交连接水平相关的发现,表明社交需求具有可塑性并受社会背景影响。这对于理解当代社会环境如何影响孤独感具有重要意义,例如,通过数字媒体日益接触他人精心策划的社交生活,可能将社交连接设定点抬高至难以企及的水平,从而加剧孤独感。该框架亦阐明了社会变迁可能通过多种途径影响孤独感。例如,现代科技在便利连接形成的同时,亦可能通过社会比较改变社交连接设定点。
童年关系对成年社交需求的强烈影响,凸显了早期社交体验对塑造长期社会福祉的重要性。这一发现提示,促进童年健康社会发展的早期干预,可能对预防成年期孤独感产生持久益处。同样,关系状况影响期望社交互动水平的发现,支持了先前关于涉及关系变化的人生过渡期可能是孤独感易感期的研究。
研究结论强化了应从公共健康角度同时关注社交连接机会和个体特异性设定点的必要性。仅聚焦于增加社交活动可及性而未考虑个体社交期望的项目,其效果可能有限。鉴于童年关系的潜在影响,早期干预颇具价值,促进亲子关系和童年社交技能发展的努力或有助于降低未来孤独感风险。鉴于被动社交媒体使用与设定点抬升的关联,公共健康倡议可考虑纳入数字素养组件,帮助个体批判性应对所消费的社交内容。由于重大生命过渡期(特别是关系变化)似乎影响期望社交连接水平,在这些时期提供针对性支持可能尤为有益。个体设定点的变异性进一步支持了孤独感干预措施在针对特定亚群制定时可能更为有效的观点。
本研究基于横断面数据,虽与孤独感稳态模型一致,但无法直接捕捉动态调整过程。理论框架假定孤独感会激励补偿性社交行为,导致社交连接度随时间变化。此过程在部分人群(如3%的EU-LS样本报告“一直”感到孤独的慢性孤独者)中可能存在缺陷。未来研究利用纵向数据检验稳态模型的动态预测,或能进一步深化对孤独感如何激励和调控社交行为的理解,最终为这一日益增长的公共健康问题提供更有效的干预方案。操纵社会期望的实验研究亦有助澄清社交连接设定点与孤独感之间的因果关系,并检验针对这些期望的干预措施潜在有效性。此类工作若能考量本研究发现的那种非对称的、依赖于设定点的孤独感与社交连接关系,将获益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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