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静杨|云舒堂
合肥工业大学管理学院，中国安徽省合肥市230009
**摘要**
在供应链中断日益加剧的背景下，组织韧性已成为中国企业的重要能力。本研究利用2006年至2022年A股上市公司和城市商业银行的匹配微观数据，探讨了商业信用的同伴效应如何塑造企业的韧性。研究结果揭示了一种独特的“竞争二元性”机制：同伴模仿的经济后果取决于该领域的主导制度逻辑。具体而言，由竞争逻辑驱动的行业层面同伴效应会通过引发过度行业竞争和资源枯竭而负面地影响韧性；相反，由信任逻辑驱动的区域层面同伴效应则通过产生“集群认证效应”来增强银行之间的市场竞争性，从而优化信贷配置。边界条件分析表明，供应链集中度会加剧行业的负面影响，而稳定性则会放大区域的正面协同效应。此外，创新效率能够抵御行业竞争，而创新投入则作为获取区域资源的信号。异质性分析显示，国有企业（SOEs）和制造业企业的行业破坏性效应更为显著，而非国有企业和非制造业领域的区域建设性效应更为突出。通过解决“破坏性行业竞争”与“建设性区域协同”之间的矛盾，本研究为企业提供了避免盲目模仿的指导，并为政策制定者提供了实施有针对性的供应链金融干预的措施。
**引言**
在全球经济格局发生深刻重组和不确定性常态化的时代，供应链中断和市场不连续性已成为企业面临的关键挑战（McCarthy等人，2017年）。在这种情况下，组织韧性（OR）——不仅指在逆境中维持核心功能的能力，还包括实现适应性增长的能力——已经超越了短期效率指标，成为长期生存的决定性因素（Wang等人，2021年；Ortiz和Bansal，2016年；Reznikov，2024年）。对于深度嵌入全球生产网络的中国企业而言，构建这种韧性不仅依赖于内部资源积累，也越来越依赖于融资渠道的稳定性。鉴于正式融资的摩擦成本，商业信用作为一种基于供应链关系的非正式融资安排，已成为现实中最具分配效率和最广泛覆盖的流动性机制（Chen等人，2019年；J. Liu等人，2024年）。尽管其重要性不言而喻，现有文献大多将商业信用视为基于企业特定财务属性（如偿付能力、运营周期）的独立决策（Zeidan等人，2015年；Liu和Zhao，2024年），而忽视了其作为“社会嵌入行为”的本质。与常规银行贷款不同，商业信用是一种受社会环境集体规范约束的关系契约。根据新制度主义（Hwang，2023年）和社会资本理论（Akers和Jennings，2015年），在信息不对称或高不确定性的环境中，企业更像是社会行为者，而非孤立的决策者，他们会参考行业或区域同伴的行为，从而导致显著的“模仿同质化”（Rashid和Said，2024年）。这种微观层面的行为趋同在宏观层面聚合成系统的群体融资特征。
值得注意的是，同伴行为对组织韧性的影响呈现出明显的“双重悖论”。为了解释这种差异，我们提出了一个基于组织领域视角的“竞争二元性”理论。我们认为企业同时嵌入在两个具有冲突规则的环境中：产品市场（行业）和要素市场（区域）。在由竞争逻辑主导的行业领域中，同伴效应表现为“竞争模仿”（Cupać和Ebetürk，2022年）——一种零和游戏，企业通过积极提供信贷来保留客户。类似于“红皇后效应”，企业被迫“跑得更快”以维持其地位，从而使行业陷入“破坏性过度竞争”和系统性流动性紧张的状态（Qiao和Zhao，2023年；Xie等人，2020年）。这种风险积累已经变得如此严重，以至于国务院在2025年的法规中明确介入以遏制这种混乱行为。相反，在区域领域中，主导逻辑转变为信任与合作。地理邻近性促进了关于声誉的“软信息”交流，形成了“建设性协同”。这种信任网络构建了一个“隐性保障网”，有效缓冲了外部冲击，从而增强了区域经济韧性（Brown和Moles，2014年）。
“行业过度竞争”与“区域协同”的共存凸显了当前文献中的三个关键空白。首先，商业信用研究主要集中在企业属性或双边供应商-客户关系上，忽视了“中层同伴压力”如何重塑企业的信用边界和风险抵御能力（Lisic等人，2025年）。其次，同伴效应研究缺乏情境区分，往往将同伴影响视为单一的传递机制，未能区分由竞争逻辑驱动的“行业同伴”和由信任逻辑驱动的“区域同伴”之间的根本差异，导致关于同伴效应是加剧风险还是提供缓冲的结论混杂（Xue等人，2021年；Zhang等人，2024年）。第三，组织韧性研究缺乏与金融行为的深入整合。大多数研究强调内部运营因素或宏观政策（Nosike等人，2024年；Juan和Li，2023年），很少有实证研究探讨集体融资行为如何通过改变市场竞争结构和金融资源配置来重塑长期适应性。
为了填补这些空白，本研究利用2006年至2022年中国A股上市公司和城市商业银行的匹配微观数据，通过双向固定效应模型实证考察了商业信用同伴效应对组织韧性的影响。研究结果揭示了两种不同的机制：
（1）主要效应和机制：行业层面的同伴效应表现为一种“破坏性”路径，通过引发过度行业竞争和风险积累显著削弱组织韧性；相反，区域层面的同伴效应表现为一种“建设性”路径，通过产生集群认证效应增强银行之间的市场竞争性，从而优化信贷配置。
（2）调节效应：供应链结构和创新能力构成了这些路径的边界条件。具体而言，较高的供应链集中度会加剧行业同伴的负面影响，而较高的供应链稳定性则会巩固区域同伴的正面效应。此外，较高的创新效率能够抵御行业过度竞争，而较高的创新投入则增强了获取区域金融资源的信号强度。
（3）结构异质性：国有企业（SOEs）和制造业企业的行业破坏性效应更为显著，而非国有企业和非制造业领域的区域建设性效应更为突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