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助和平还是助长冲突？美国国际开发署（USAID）资金削减对暴力事件的影响

在（美国前总统）第二届任期就职后不到一周，新政府就对美国国际开发署（United States Agency for International Development, USAID）——这一最大的国家人道主义捐助机构——发布了全面停工令。突然中止援助所造成的社会和政治影响，特别是在以援助为关键安全网的脆弱国家，目前仍知之甚少。本研究针对该机构关闭对非洲次国家（Subnational）层面冲突的影响，提供了准实验证据。利用历史上对美国国际开发署（USAID）项目的接触程度，研究人员表明，在先前获得最多支持的地区，冲突在该机构关闭后急剧增加。这种增加体现在冲突的发生率和严重程度上，包括武装冲突、抗议和骚乱。其影响是立竿见影的，并持续了数月之久。具有包容性的地方制度（Inclusive Local Institutions）极大地缓解了这些危害，这突显了在治理薄弱（Weak Governance）下的脆弱性，以及制度缓冲人道主义和经济冲击的能力。

美国国际开发署（USAID）自1961年成立以来，长期作为全球最大的国家级援助机构之一，在减贫、改善粮食安全与遏制传染病传播等方面发挥作用。然而，关于其对外援助究竟是促进和平还是助长冲突的争议已持续十余年，核心争论在于援助的两种抵消效应：通过改善经济状况提高暴力机会成本的“机会成本效应”，与因创造可争夺的租金而可能引发冲突的“贪婪效应”。特别是针对大规模、突然性的援助中断（Negative Aid Shocks）所产生的影响，此前尚未得到实证检验。2025年初，美国新政府上台后即刻全面中止USAID全球运作的事件，为探究这一问题的真实效应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准自然实验机会，其结果对理解人道主义援助与地区稳定的关系及国际援助政策的制定与时机选择具有关键意义。

研究人员针对上述问题展开了一项基于非洲大陆次国家区域的大规模实证研究。该研究的核心方法是利用差异中的差异法（Difference-in-Differences Design）和事件研究法（Event-Study Analysis），评估USAID突然关闭对当地冲突的动态影响。研究覆盖了2024年3月至2025年11月期间非洲的870个次国家区域，以2025年1月的关闭为时间节点。研究团队结合了地理编码的官方发展援助数据（Geocoded Official Development Assistance Dataset, GODAD）与武装冲突地点与事件数据（Armed Conflict Location and Event Data, ACLED），通过比较在USAID关闭前后，历史上获得不同人均援助水平的地区在冲突发生率上的变化，来识别因果效应。统计分析控制了国家-月份固定效应和地区固定效应，以排除全国性事件和时间不变因素的干扰。研究还进行了广泛的稳健性检验，并探讨了制度质量对结果的调节作用。

结果

1. 差异中的差异估计结果

研究结果显示，USAID的撤出导致历史上人均受援水平更高的地区冲突显著增加。具体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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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体冲突：在USAID暴露度处于第75百分位（即人均受援额较高的地区，例如乌干达的Kayunga地区）的地区，相较于未受美国援助的地区，USAID撤出后发生任何冲突事件的概率增加了约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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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类型冲突：抗议和骚乱的发生概率增加了约10%。冲突事件总数增加了10.6%，战斗事件数量增加了6.9%，与战斗相关的死亡人数增加了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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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力侵害平民事件：虽然也有所增加，但估计不够精确。

这表明，USAID的削减与一系列不同衡量指标的冲突加剧相关。

2. 事件研究动态分析

事件研究的结果确认了差异中的差异估计的有效性，并展示了影响的时间动态模式。在USAID关闭前，高暴露和低暴露地区之间不存在显著的冲突趋势差异，满足了平行趋势假设。关闭后，高暴露地区立即经历了更高的冲突频率，且影响持续数月。冲突事件总数增加了约12.3%，战斗事件增加了约7.3%，抗议和骚乱增加了约6.8%。值得注意的是，抗议和骚乱对援助削减反应迅速，而战斗和暴力侵害平民事件的影响则在后续月份中逐渐增强。

3. 机制探讨与异质性分析

研究发现，USAID撤出对冲突的影响并非在所有情况下均等。关键的调节因素是制度质量。基于政体V（Polity V）数据中的行政约束（Executive Constraints）指标，分析表明，在拥有更强、更具包容性政治制度的国家，援助削减对冲突的负面影响显著减弱。这突显了治理薄弱地区面对人道主义和经济冲击时的持续脆弱性，以及制度在其中的缓冲作用。此外，研究还排除了中国援助能显著缓解美国援助削减影响的可能。对不同类型的援助进行分析后发现，研究结果并非由某一特定援助部门所驱动。

讨论与结论

本研究提供的证据表明，2025年美国国际开发署（USAID）的激进削减导致此前获得美国援助最多的地区冲突加剧。在这些地区，冲突——特别是战斗、抗议和骚乱——变得更加频繁。这一结果与早期认为外国援助通过提高暴力机会成本来抑制冲突的证据一致，也呼应了一些观察家关于USAID突然撤出将引发严重人道主义后果和社会紧张局势加剧的警告。

研究结果可以通过“机会成本效应”和“贪婪效应”这两种理论化的力量来解释。在援助大规模突然撤出的情境下，其影响可能主要通过机会成本（Opportunity Cost）的骤降而起作用，而冲突的租金在短期内则相对不受影响。这导致了冲突的激增，与本研究观察到的USAID关闭的后果相符。制度质量是影响这一关系的关键调节变量。研究存在一定局限性，包括识别依赖于历史援助暴露度而非对削减的直接测量、研究焦点在非洲地区以及无法评估长期适应效应。

研究的核心结论是：美国国际开发署（USAID）的突然撤出导致非洲最依赖USAID的地区发生了显著且持续的冲突增加。这些发现表明，大规模、突然的援助削减可能破坏脆弱环境的稳定。一个可以解释此结果的核心机制是，暴力的经济机会成本比各群体所争夺的租金下降得更快。包容性制度（Inclusive Institutions）的缓和作用突显了治理薄弱地区面对人道主义和经济冲击时的持续脆弱性。这些结果对国际援助政策的变更设计和时机选择具有启示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