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饮食因素被认为可影响炎症性皮肤病，但其在反常性痤疮（hidradenitis suppurativa, HS）发病机制及临床进程中的作用尚未被充分阐明。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HS是一种以慢性低度炎症及肥胖、胰岛素抵抗、代谢综合征等代谢合并症为特征的系统性免疫代谢性疾病，饮食模式可能通过代谢与炎症通路影响HS活动度。
目的：系统评估现有关于HS患者饮食模式、营养干预及微量营养素状态的研究证据，分析其与疾病起病、严重程度及潜在代谢炎症机制的关联。
方法：遵循PRISMA指南，检索1985年至2026年间PubMed/Medline数据库中相关研究，纳入类型包括观察性研究、干预性试验及病例对照或横断面研究，同时筛查参考文献以获取补充记录。
结果：共11项研究符合纳入标准。观察性队列显示，地中海式饮食依从性较低、高血糖负荷饮食模式及微量营养素缺乏（尤其是维生素D与锌）通常与更严重的HS疾病程度相关。干预性证据有限：一项小型试点研究显示极低热量生酮饮食可带来临床改善，酵母排除饮食在小样本队列中与症状缓解相关；减重手术队列证据表明，吸收不良型术式及持续性微量营养素缺乏可能与部分患者HS加重相关。总体而言，现有研究提示饮食可能通过代谢、炎症及菌群相关通路与HS存在关联，但证据仍有限且异质性较高。
结论：现有证据支持饮食习惯与营养状态可能通过代谢及炎症机制影响HS。尽管数据以观察性为主且异质性明显，推广抗炎饮食模式、优化微量营养素摄入及控制肥胖可作为标准HS治疗的辅助策略。仍需更多对照研究以明确因果关系。
1 引言
反常性痤疮（HS）是一种累及间擦部位的慢性炎症性皮肤病，特征为毛囊阻塞、毛囊皮脂腺单位破裂及继发的炎症反应，人群患病率约1%–4%，多见于女性，临床表现为反复出现的疼痛性结节、脓肿及窦道形成，常导致瘢痕及生活质量显著受损。除机械性阻塞外，HS已被确认为复杂的免疫介导性疾病，与系统性合并症密切相关，先天及适应性免疫通路激活（包括炎症小体信号及TNF-α、IL-1β、IL-17等促炎细胞因子）驱动持续炎症与组织破坏。肥胖、吸烟及代谢综合征是其常见合并症，其中肥胖与疾病严重程度呈强相关，既可通过机械摩擦，也可通过肥胖相关的系统性炎症发挥作用。当前欧洲指南依据Hurley分期与IHS4评分进行分层，采取个体化治疗，包括外用药物、全身抗生素、激素类药物、维A酸类、生物制剂及手术，但仍有大量患者应答不足或复发。鉴于HS与代谢合并症的密切关联，可改变的生活方式因素受到关注。饮食因素在寻常痤疮、银屑病及特应性皮炎中已被证实可影响代谢与炎症信号，但在HS中的作用尚不明确。现有线索提示高升糖指数饮食与乳制品可能通过胰岛素抵抗及雄激素通路加剧炎症，而乳制品限制、低升糖饮食或啤酒酵母回避可能带来改善；抗炎饮食模式特别是地中海饮食（Mediterranean diet, MD）则被认为可调节系统性炎症。既往综述多发表较早，未充分整合HS作为免疫代谢性疾病的进展，尤其缺乏对饮食模式、代谢功能障碍、肠道微生态改变与慢性低度炎症之间关联的整合分析。本系统评价旨在综合最新证据，探讨饮食模式、营养干预及微量营养素状态与HS起病、严重程度及代谢炎症通路的关联，为后续研究与生活方式管理提供依据。
2 方法
本研究于2025年4月在PubMed/MEDLINE开展系统检索，并于2026年3月更新检索以获取最新文献，同时筛查相关文献参考文献。研究遵循PRISMA指南，采用PICOS框架定义研究问题：研究对象为HS患者；暴露因素为饮食模式、营养干预、微量营养素状态或代谢因素；对照组为健康人群或其他饮食暴露（如适用）；结局指标为疾病起病、严重程度或相关代谢炎症标志物；研究类型为观察性或干预性人体研究。仅纳入英语或德语发表的全文论著，排除综述、会议摘要、信件及非人体研究。两名研究者独立完成标题摘要初筛与全文复筛，分歧由第三位研究者仲裁。检索词结合HS相关术语与饮食、营养及代谢参数术语，涵盖食物种类、营养素、饮食模式及代谢指标。提取数据包括研究设计、样本量、人群特征、饮食或代谢暴露、HS严重程度相关临床结局及主要发现，并进行定性综合，未进行预先设定的亚组分析。偏倚风险根据研究设计、样本量及选择偏倚、回忆偏倚、混杂因素（如肥胖、吸烟、代谢疾病）等进行定性评估。
3 结果
3.1 饮食模式与疾病严重程度
多项观察性研究一致显示，HS患者地中海饮食依从性更低，加工食品与高升糖食物摄入更高，水果、全谷物、豆类、坚果、鱼类及无糖乳制品等营养密度高的食物摄入减少。土耳其病例对照研究显示，HS患者饮食升糖指数更高，维生素C与铁摄入更低，地中海饮食依从性显著更差（平均MEDAS评分4.3 vs 6.0，86%为低依从者）；橄榄油作为主要烹饪脂肪、每日橄榄油摄入＞4汤匙、每周坚果≥3份均与较低疾病严重程度相关，多变量分析中地中海饮食依从性是HS严重程度的唯一独立预测因子。西班牙研究纳入221例患者，发现较高的地中海饮食依从性及特定组分（尤其是特级初榨橄榄油使用及禽肉替代红肉）与较轻疾病独立相关，体力活动则与饮食依从性正相关并与严重程度呈负相关趋势。荷兰Lifelines队列研究（1004例HS患者与5000名对照）显示，HS患者总能量及多种营养素摄入更低，水果、豆类、坚果、鱼类、全谷物及无糖乳制品摄入更少，咸味零食、人工甜味剂产品及白肉摄入更多，多种饮食评分均显著低于对照，且较低评分与HS发病风险升高相关。意大利研究进一步显示HS患者相位角（phase angle, PhA）降低，反映细胞膜完整性受损，与疾病严重程度强相关，其饮食结构以复合碳水化合物、单不饱和脂肪酸（MUFA）及n-3多不饱和脂肪酸（PUFA）摄入低，饱和脂肪与n-6 PUFA摄入高为特征，n-6/n-3比值升高，氧化低密度脂蛋白（oxLDL）水平上升，呈现促炎代谢状态。撒丁岛病例对照研究虽未发现饮食依从性与疾病严重程度直接相关，但疾病严重程度与病程正相关，提示诊断延迟可能影响关联判断。
3.2 针对性饮食干预
极低热量生酮饮食（very low-calorie ketogenic diet, VLCKD）的小型试点研究显示，12例肥胖女性HS患者接受28天干预后，Sartorius评分下降24%，BMI、腰围及体脂显著降低，PhA明显升高，同时氧化应激与代谢标志物改善：循环氧化三甲胺（trimethylamine N-oxide, TMAO）、oxLDL及活性氧代谢产物衍生物（dROMs）显著下降，且与Sartorius评分变化正相关，皮肤病生活质量指数（DLQI）显著提升。啤酒酵母排除饮食研究纳入12例复发腋窝与会阴瘘管患者，在手术基础上严格回避酵母12个月，所有患者均检测到针对啤酒酵母和小麦的特异性IgG反应，干预后症状稳定、皮损逐渐消退，重新摄入含酵母食物（啤酒、烘焙食品）后出现复发，生活质量明显改善。减重手术回顾性分析显示，10例患者在以吸收不良型为主的术后新发HS，中位潜伏期2年，75%存在持续性微量营养素缺乏（锌、维生素D、维生素A、维生素B12 、铁），血清锌水平显著低于未接受手术的HS患者，推测与慢性吸收不良、持续化脓、肠道微生态紊乱、脂肪因子失调、细胞外基质改变及体重减轻后皮肤摩擦增加有关。
3.3 微量营养素状态与缺乏
减重手术队列提示锌、维生素D、维生素A、维生素B12 及铁缺乏可能影响HS活动。土耳其队列进一步显示HS患者维生素C与铁摄入低于对照，维生素C摄入与IHS4评分及Hurley分期呈负相关，锌摄入与Hurley分期负相关，生物学机制上维生素C参与胶原稳定、神经酰胺合成、伤口愈合及抗氧化防御。约旦研究显示110例HS患者均存在维生素D缺乏（平均8.4 ng/mL vs 对照17.6 ng/mL），无患者达到充足水平，吸烟与高BMI是独立预测因素，但未发现维生素D水平与疾病严重程度显著相关。
3.4 肠道微生态与代谢副产物
肠道微生态分析显示HS患者与对照总体微生物多样性无显著差异，但脱硫弧菌目（Desulfovibrionales）、梭菌纲（Clostridia）及Opitutales等分类群丰度存在差异，BMI与特定菌属丰度相关，咖啡摄入与Bilophila、Ruminococcus gauvreauii group及UCG-003等菌属相关，HS患者报告更高糖摄入与更频繁牛奶消费。TMAO相关研究纳入35例初治HS患者与35名匹配对照，发现HS患者循环TMAO水平显著升高，地中海饮食依从性更低，PhA值更低；Hurley II期患者较I期患者BMI、腰围、总能量摄入及TMAO水平更高，PhA与饮食依从性更低；TMAO水平与Sartorius评分正相关，且在调整混杂因素后仍显著，线性回归中TMAO与PhA是疾病严重程度的主要预测因子。VLCKD干预研究中，28天后循环TMAO显著下降，伴随dROMs与oxLDL降低及Sartorius评分改善，且指标变化幅度相互关联。
4 讨论
本系统评价综合11项研究证据，提示营养与代谢因素可显著影响HS活动度。观察性研究普遍显示高地中海饮食依从性与高体力活动与较低疾病严重程度相关，而高升糖饮食、超加工食品及不利体成分与较差结局相关。干预性证据虽有限，但初步支持靶向代谢饮食策略的作用：VLCKD可改善临床评分、体成分及氧化应激标志物，酵母排除饮食在特定亚组带来持续缓解。微量营养素缺乏（尤其是锌与维生素D）在HS队列中普遍存在。肠道来源代谢物如TMAO可反映代谢失调并与疾病严重程度相关，凸显肠-代谢-炎症轴在HS中的潜在作用。这些发现支持HS作为系统性免疫代谢性疾病，慢性皮肤炎症与代谢功能障碍紧密交织。流行病学数据显示HS患者中肥胖、胰岛素抵抗、代谢综合征及2型糖尿病患病率更高，肥胖脂肪组织作为内分泌与免疫器官，促进巨噬细胞浸润及TNF-α、IL-6、IL-1β等促炎细胞因子分泌，同时脂联素等抗炎脂肪因子减少；高胰岛素血症可增强IGF-1信号并激活mTORC1通路，促进角质形成细胞增殖、毛囊角化过度及免疫失调，参与早期HS发病。肥胖还通过间擦部位皮肤摩擦与闭塞促进毛囊破裂，与系统性炎症共同驱动疾病。遗传流行病学研究支持BMI与HS风险存在潜在因果关系，但临床中肥胖管理转诊率仍偏低。胰岛素抵抗与糖尿病不仅患病率高，且与更重疾病阶段相关，慢性炎症本身又可加重胰岛素抵抗，形成代谢与免疫失调的恶性循环。
地中海饮食因其富含蔬菜、豆类、全谷物、鱼类、坚果及特级初榨橄榄油，提供单不饱和脂肪酸、ω-3脂肪酸、膳食纤维及多酚，发挥抗氧化、调节肠道菌群及促进短链脂肪酸生成的作用，从而抑制系统性炎症。但研究间异质性较高，源于饮食评估工具（MEDAS、PREDIMED、LLDS、aMED）、人群基线饮食、BMI分布及合并药物治疗的差异。相位角等营养与细胞健康指标可能比单纯饮食评分更能反映代谢状态与疾病严重程度的关联。现有证据多来自欧洲与西亚队列，亚洲、北美及南美数据匮乏，限制了结论外推。西方饮食模式以精制碳水、超加工食品、动物脂肪及低纤维为特征，传统亚洲饮食则相对富含植物性食物、纤维、维生素与抗氧化剂，但城市化带来的饮食西化正改变菌群组成并增加代谢病风险，这种差异可能在HS负担的地域差异中起部分作用，但直接证据仍缺乏。
肠道微生态与饮食交互作用在HS中日益受到重视。TMAO由饮食胆碱与肉碱经肠道微生物代谢及肝脏氧化生成，在多种慢性病中与系统性炎症及心血管风险相关，HS中其升高与更严重疾病及不利代谢谱相关，提示菌群代谢物可能是饮食、代谢与炎症之间的桥梁。VLCKD的获益可能部分源于胰岛素敏感性改善与高胰岛素血症减轻，从而抑制胰岛素/IGF-1驱动的mTORC1信号，同时酮体如β-羟基丁酸可直接抑制NLRP3炎症小体发挥抗炎作用。酵母排除饮食在长期随访中也显示出持续缓解效果，提示特定饮食触发因素在特定亚组中可调控炎症活动。然而减重手术证据警示，快速或吸收不良型减重可能通过营养缺乏、菌群紊乱及术后多余皮肤摩擦加重HS，需避免医源性营养不良。
微量营养素缺乏虽与疾病严重程度的关联不一致，但锌与维生素D的免疫调节作用明确：锌调控细胞因子产生、氧化应激及伤口愈合，90 mg/d葡萄糖酸锌±烟酰胺在轻中度HS中可减少发作频率与严重程度；维生素D促进角质形成细胞分化与免疫调节，补充治疗在小型研究中显示临床获益。HS患者的心血管事件与死亡风险升高，与其聚集的慢性系统性炎症、肥胖、胰岛素抵抗及代谢综合征密切相关，蛋白质组学证据亦支持心血管与动脉粥样硬化通路及中性粒细胞炎症广泛失调。
将HS视为免疫代谢性疾病推动了针对代谢通路的治疗探索。胰高血糖素样肽-1受体激动剂（GLP-1 RAs）如利拉鲁肽与司美格鲁肽兼具改善血糖、增强胰岛素敏感性、中枢抑制食欲及抗炎作用，小型观察性研究显示其在肥胖HS患者中可减轻体重、改善生活质量，部分研究还报告炎症标志物与HS评分下降，支持其作为代谢表型患者的辅助治疗潜力。当前治疗仍以Hurley分期与IHS4评分为核心，但代谢参数与疾病活动的紧密关联提示，将肥胖、胰岛素抵抗与代谢综合征纳入治疗框架，可形成更分层的综合管理策略，针对代谢驱动表型联合饮食调整、体重管理与代谢靶向药物，有望突破单纯皮损导向的局限。
5 局限性
本系统评价存在多方面局限。纳入研究多为观察性设计，样本量小，统计效力有限，难以推断因果关系；饮食暴露评估工具异质性强，HS严重程度评价指标不统一（IHS4、Hurley分期、Sartorius评分），增加比较难度；饮食干预标准化程度低，依赖自我报告引入回忆与报告偏倚；吸烟、BMI、代谢合并症及并发系统或生物制剂治疗等混杂因素控制不一致，可能干扰关联判断。检索限于PubMed/MEDLINE及英德语文献，存在数据库与语言偏倚，可能遗漏Embase、Scopus等数据库及其他语言的相关研究；检索策略依赖预设食物与营养素术语组合，可能遗漏使用其他表述的研究；未纳入灰色文献与未发表数据，存在发表偏倚风险。未来亟需前瞻性队列研究与随机对照试验，采用标准化饮食干预、验证的饮食评估工具与统一的HS严重度测量，并结合代谢、免疫及菌群生物标志物，以明确因果关联并制定循证膳食建议。
6 结论
现有证据支持饮食因素可通过相互交织的代谢与炎症通路影响HS活动度。将HS视为系统性免疫代谢性疾病，强调肥胖、胰岛素抵抗及2型糖尿病等代谢合并症对炎症活动的驱动作用，饮食调整与代谢靶向治疗有望成为HS管理的有前景的辅助策略。临床实践中，应将营养评估与咨询整合入HS的多模式治疗中，基于代谢合并症、体成分、疾病严重程度及生活方式因素制定个体化策略，而非采用通用饮食推荐。将结构化营养咨询纳入皮肤科诊疗路径，可在低风险前提下补充药物与手术治疗，同时应对HS相关的系统性代谢负担。未来研究应优先开展高质量前瞻性与随机对照研究，明确饮食因素与HS活动度的因果关系，识别最获益的营养干预亚组，并建立循证膳食推荐，最终在改善皮肤结局的同时提升患者的长期心代谢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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