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人员针对早产（preterm birth, PTB）与社会经济地位（socioeconomic status, SES）对儿童神经发育的交互影响展开综述。世界卫生组织-联合国儿童基金会-《柳叶刀》委员会已明确社会不平等会通过生命全程影响健康与福祉，并提出“成年期儿童发展公平差距”概念，其中早产与低出生体重会扩大这一差距。本研究旨在解析家庭或社区层面的SES（涵盖经济、教育、社会与健康资源可及性或多维贫困）与早产共暴露对儿童非典型神经发育的相对贡献，识别受社会梯度影响的早产儿童发育与认知域及其与脑损伤的关联，探索早产婴儿中对社会经济地位敏感的神经网络，并阐明早产后社会经济地位嵌入儿童发育的生物学机制。研究人员通过检索MEDLINE数据库，纳入截至2025年10月发表、研究对象为2010年后出生的未筛选早产人群、随访至5岁且调整混杂因素的研究，最终纳入5项脑影像相关研究（共740例参与者）与29项神经发育结局相关研究。结果显示，社会经济地位与早产婴儿的脑结构及白质微结构发育显著相关，其中母亲教育水平与邻里剥夺指数（如苏格兰多重剥夺指数 Scottish Index of Multiple Deprivation, SIMD）在不同发育阶段对脑的影响存在差异，且社会经济地位可修饰海马发育与认知功能的关联。在行为结局层面，低社会经济地位与早产儿童2–3岁时认知、语言评分降低及临床界值以下风险升高相关，且这种影响具有累加效应；3–5岁时社会经济地位仍与认知、运动及执行功能相关，但语言与社会情绪领域的关联证据尚不一致。研究人员进一步提出四条潜在生物学通路：系统性炎症、神经内分泌应激反应（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 hypothalamic–pituitary–adrenal axis, HPA轴）、表观遗传机制（DNA甲基化 DNA methylation, DNAm）及肠-脑轴，并据此指出针对低收入家庭的早期支持、现金转移项目、养育干预及社区层面服务可缓解社会劣势对早产儿童的长期影响。本综述明确了当前研究空白，包括需开展大样本纵向多模态研究、区分不同维度社会经济地位的动态效应，以及探索高社会经济地位环境的具体保护特征。
引言
世界卫生组织-联合国儿童基金会-《柳叶刀》委员会在《世界儿童未来》报告中强调，社会梯度是普通人群神经发育、认知与教育成就的关键决定因素，社会不平等会对全生命周期的健康与繁荣产生不利影响，并提出了减少不平等的道德与经济依据。该委员会构建了从孕前到青春期的“成年期儿童发展公平差距”框架，认为早产与低出生体重会扩大这一差距。本研究由此提出核心问题：家庭或社区层面的低社会经济地位（定义为经济、教育、社会与健康资源可及性或物质匮乏）与早产共暴露对非典型儿童神经发育的相对贡献如何？早产儿童中哪些发育与认知域受社会梯度塑造，且与脑损伤存在何种关联？早产婴儿中哪些神经网络对社会经济地位敏感？早产后社会经济地位通过何种生物学机制嵌入儿童发育？
儿童期贫困负担
联合国儿童基金会估计全球近9亿儿童处于多维贫困状态，缺乏食物、水、住所、教育与医疗等基本保障。撒哈拉以南非洲儿童贫困负担最重，高收入国家同样普遍存在这一问题：2024年欧盟数据显示24.2%的儿童面临贫困或社会排斥风险，英国则有31%（约430万）儿童生活在相对低收入家庭中。大量研究证实，成长于社会经济剥夺家庭与较低的认知技能、社会情绪技能、教育成就及成年收入显著相关。
社会梯度、脑发育与早产儿童的神经认知及教育结局
早产与新生儿期磁共振成像（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 MRI）可见的非典型脑发育（即“早产儿脑病” encephalopathy of prematurity, EoP）及后续神经认知损害密切相关。既往研究已发现多种与早产共存的驱动因素，包括组织学绒毛膜羊膜炎、围产期应激环境改变、系统性炎症、新生儿营养不足、疼痛及镇痛管理、睡眠紊乱、支气管肺发育不良与坏死性小肠结肠炎等并发症，以及遗传易感性。然而在上述多重共存风险因素背景下，社会经济地位对早产儿童脑发育与神经发育结局的塑造作用尚不明确。厘清不平等的影响机制，可为完善围产期护理策略、制定改善早产儿童结局的社会政策提供依据。本综述旨在描述5岁前早产儿童受社会经济因素影响的中枢神经系统、发育与认知域，并探讨社会梯度影响神经发育的潜在机制，重点关注极早产儿童中社会经济地位与脑MRI、行为结局的关联研究。
综述方法学
研究人员开展两项MEDLINE检索，分别筛选评估社会经济因素与早产儿童脑结局、行为结局的研究（检索策略见补充材料）。纳入标准为：2025年10月前在线发表；将社会经济地位作为客观暴露因素分析；至少调整一个混杂因素；研究对象为2010年后出生的未筛选早产人群，以反映现代重症监护实践与当代社会经济状况；报告结局至5岁；英文发表；社会经济测量涵盖家庭或社区层面的经济、教育、社会与健康资源或多维贫困。脑影像相关文献初筛得到342篇，去重后经题录、摘要与全文筛选，最终纳入5项研究（2023–2025年发表）。神经发育结局相关文献初筛得到2599篇，去重后经三级筛选，最终纳入29项研究（2014–2025年发表）。
社会经济地位与极早产儿童的脑发育
5项研究（共740例参与者）显示社会经济地位与早产婴儿脑结构存在病因学关联，所有研究均在高收入环境中开展，均分析了新生儿脑MRI与母亲教育水平的关系。研究发现社会经济地位与脑体积及形态发育、白质微结构发育相关，但与新生儿海马体积无直接关联。2023年McKinnon团队报道，在170名胎龄<33周早产儿与91名足月对照中，邻里剥夺指数（SIMD）、父母教育与职业、父母自评生活质量对局部脑体积与形态的效应，与胎龄存在不同但有重叠的交互作用。2025年同一团队分析发现，母亲教育水平与足月等效龄及5岁时的体素水平白质各向异性分数（fractional anisotropy, FA）广泛相关，SIMD等级与早产儿5岁时FA相关，但上述关联在足月对照组中均未观察到，提示社会经济地位的不同维度对早产大脑具有独特影响，且与典型发育中的效应不同，其影响可能随早期童年阶段变化，提示存在干预敏感窗口。Teli等对36名胎龄<32周婴儿在出生至52周间进行4次弥散张量成像（diffusion tensor imaging, DTI），发现母亲教育水平低于大学学历与胼胝体前中部、嘴部轴向与径向扩散率升高相关，可能反映白质成熟异常。Konrad等整合160名胎龄24–32周早产儿的母亲教育水平、海马体积与连接、18个月认知行为数据，发现母亲教育水平与海马体积无直接关联，但调节分析显示：母亲为高中学历的早产儿中，较高的前海马体积与局部连接与更好的认知评分相关，而母亲为本科及以上学历的早产儿中无此关联，提示社会经济地位可修饰早产出生时的脑发育异常与神经发育结局的关系。Knickmeyer等分析283名胎龄<37周早产儿的父母教育与家庭收入对脑组织体积的影响，调整医疗与人口学因素后发现，母亲教育水平越高，小脑体积越大；仅调整MRI胎龄与扫描仪时该关联消失，但出现新的关联：母亲教育水平与灰质体积正相关，父亲教育水平与灰质、白质体积均正相关。
社会经济地位与极早产儿童的行为结局
29项研究在欧洲（n=16）、北美（n=7）、亚洲（n=3）与大洋洲（n=3）开展，采用问卷与临床神经发育评估工具，覆盖婴儿期至5岁阶段，为社会经济地位与早童年认知结局的病因学关联提供了稳健证据。21项研究（>30000例参与者）报道3岁前低社会经济地位与Bayley-III认知（n=3）、语言（n=4）综合评分降低，以及认知、语言或运动评分低于临床界值（<85或<70，分别为均值下1或2个标准差）的风险升高相关。一项706名早产儿视网膜病变筛查婴儿的研究显示，调整脑室周围出血、视网膜病变治疗等临床变量后，公共医疗保险与认知（OR 3.65）、语言（OR 3.96）、运动（OR 2.60）评分<85的风险升高相关。一项1525名胎龄<29周婴儿的研究发现，调整疾病严重程度、神经损伤证据等变量后，主要照护者教育水平每升高一个层级，认知与语言评分提高4.6–9.9分（相当于1/3–2/3个标准差）。5项研究共565例参与者均未发现3岁前运动评分全范围与社会经济地位的显著关联，提示早产婴儿早期运动发育对社会经济地位的影响可能较不敏感。多项大型数据库研究进一步验证了上述关联：RECAP早产平台整合欧洲15个队列超5000名2–3岁胎龄<32周儿童数据，发现低母亲教育与神经发育问卷评分降低相关；苏格兰通过链接产科电子病历与儿童健康监测数据，发现邻里剥夺程度越高，27–30月龄儿童言语语言沟通担忧风险越高（OR 3.15），且早产与邻里剥夺无交互作用，提示社会经济剥夺对早产与足月婴儿言语语言的影响无差异，但在早产这一高风险人群中具有累加效应。目前多数研究未纳入足月对照，因此尚不清楚早产是否会修饰社会经济剥夺与各神经发育域结局的关联。3–5岁阶段的研究相对较少，现有证据表明较高社会经济地位仍与更好的认知、运动发育相关，但语言能力的关联结果不一，社会情绪与行为领域的研究更为有限，初步提示邻里剥夺与18月龄婴儿神经发育综合评分降低、异常行为增多相关，父母教育水平越低，3–4岁儿童日常执行功能受损风险越高（OR 4.08），但社会情绪能力的关联仍需更多证据验证。
极低出生体重儿社会经济地位嵌入儿童发育的潜在生物学通路
社会经济地位通过神经生长、能量代谢、炎症与神经内分泌应激反应等通路嵌入儿童发育。结合深度表型早产队列与神经信息学进展，研究人员提出四条核心通路：①系统性炎症：社会剥夺本身是促炎状态，早产也使发育中大脑暴露于急慢性低度系统性炎症，但基于DNA甲基化（DNAm）衍生的循环蛋白表观评分（EpiScores）分析未发现调整炎症共病后社会经济地位与新生儿蛋白质组存在关联，提示炎症不太可能是新生儿期社会经济地位嵌入早产婴儿发育的主要通路。②神经内分泌应激反应：孕期母体应激通过下丘脑-垂体-肾上腺（HPA）轴适应，改变糖皮质激素向胎儿的转运，是连接母体应激与子代神经发育的关键机制。研究显示孕期母亲头发皮质醇浓度与新生儿杏仁核结构相关；低母亲社会经济地位与胎盘皮质醇再生与转运相关基因表达改变一致，提示胎儿糖皮质激素暴露增加；极低早产儿4月龄时对疫苗接种的皮质醇反应迟钝，新生儿头发糖皮质激素可标记产前与产后生理应激；早产儿童较小的 neonatal 海马体积与童年期皮质醇调节轨迹异常及执行功能相关。研究人员据此提出，非典型HPA轴活动由早产风险因素触发，是社会经济地位等多维暴露嵌入早产婴儿脑发育的重要通路。③表观遗传机制：DNA甲基化参与胎儿脑发育的基因表达与细胞命运调控，其异常与多种神经发育障碍相关。新生儿甲基化组对环境压力敏感，早产婴儿足月等效龄时全基因组DNA甲基化存在广泛变异，且与白质束微结构影像学标志物相关；基于DNA甲基化的表观遗传年龄加速与脑生长受损及神经发育结局不良相关，提示DNA甲基化可能连接早产、社会经济地位与早产儿脑网络失连接。④肠-脑轴：早期肠道菌群组成与典型发育儿童的言语、运动、社会情绪发育相关，也与孤独症谱系障碍等疾病相关。早产婴儿肠道菌群组成存在特征性改变，且与早产儿脑病MRI特征相关；由于部分菌群调节因素（如母体健康与饮食、喂养方式）具有社会分布特征，未来需进一步探索社会经济地位与菌群的关联，以及产后菌群调控作为早产后神经修复干预的潜力。
社会与经验干预的机遇
本综述发现邻里与家庭层面的社会经济地位均会影响早产脑发育与结局。社会经济地位对低胎龄儿童神经发育结局具有显著的累加风险，提示干预可促进弹性脑生长、改善学龄前神经发育，阻断生命全程劣势传递。已有证据显示多种干预措施可改善低收入家庭结局，包括强化早期支持与发育监测、现金转移或“现金+”项目、养育干预（全球范围内可改善包括早产儿童在内的发育结局）、专业人员支持资源（如针对教育工作者的早产相关知识电子学习资源可提升其对早产儿童的支助信心）。针对低收入社区早产儿童的干预效果仍需大规模研究验证。其他潜在干预包括协助家庭充分申领政府福利、扩大资助的早期学习与托育服务、社区层面普惠性服务（如英国Sure Start项目评估显示，该服务显著改善贫困地区儿童健康、教育成就与社会情绪发展，长期收益远超成本）。母亲教育水平与早产儿童神经发育稳健相关，但目前尚不明确高母亲教育环境的哪些具体特征带来获益，促进女性与女童教育的干预、针对性养育支持与母亲健康素养项目可能改善结局，但仍需实证验证。
优势与局限性
本综述的优势在于采用严格方法筛选与汇总早产学龄前儿童脑发育与行为的病因学研究，排除无法支持因果推断的研究设计，纳入的研究反映现代重症监护实践与当代社会环境，结论对当下儿童具有现实意义。综述全面梳理了社会经济地位与儿童结局的研究现状，识别了知识空白与方法学异质性来源，并探讨了潜在生物学机制。局限性在于作为范围综述未进行纳入研究的质量与偏倚风险评估，限制了因果推断强度，但明确了需系统综述的领域（如早产后社会经济地位对认知的影响），并为未来研究设计提供了参考。
知识空白与未来研究方向
约半数早产儿童存在认知、社会情绪与行为困难，早产也与脑生长成熟异常及脑损伤（如白质损伤、脑室周围出血）相关，但社会经济地位如何影响不同脑与行为域仍不明确。未来需开展大样本纵向研究，整合多维度社会经济测量、脑影像、生物样本与神经发育结局，利用多中心数据协调与处理工具提升样本量与代表性；需区分不同社会经济地位维度的独立效应，关注其随发育阶段的动态变化；需谨慎选择协变量与影像指标，控制早产儿童共存的临床与环境暴露干扰；需纳入中晚期早产与足月对照，明确早产儿童对社会劣势的特异性脆弱性；需应用统计学习方法量化社会经济地位相对于其他脑发育驱动因素的权重；需厘清社会经济地位对发育的域特异性与一般效应；需阐明家庭与邻里层面社会经济地位的交互作用及时序变化；需深化社会经济地位嵌入发育的生物学通路研究；需探索高社会经济地位环境的具体保护特征，以明确干预靶点；需关注社会经济剥夺与其他环境暴露（心理困扰、环境毒物、暴力、气候变化、种族歧视等）的叠加效应，全面解析其对早产儿童脑与行为发育的影响。当前证据已将社会劣势确立为可改变的目标，通过儿科研究、医疗服务与多学科协作，有望通过社会政策干预改善早产儿童及其家庭的生命历程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