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盆底肌训练（Pelvic Floor Muscle Training, PFMT) 被视为产后盆底康复的一线保守干预措施。远程盆底肌训练（Remote Pelvic Floor Muscle Training)，定义为通过移动应用程序、在线平台、远程咨询或基于应用程序的提醒等方式在家中进行的训练模式，无需实时现场监督，已扩展了康复服务的可及性；然而，患者的依从性仍然欠佳。阐明依从性障碍对于制定有效且被广泛接受的干预策略至关重要。本研究基于能力、机会-行为（Capability, Opportunity, Motivation–Behavior, COM-B) 模型，调查了参与远程盆底肌训练的产后女性在依从性方面面临的各种障碍。方法 本研究为质性描述性研究，于2024年11月至12月在中国无锡的一家盆底康复诊所进行。15名年龄27-36岁的产后女性（产后6周至6个月）参与了研究。样本包括初产妇和多产妇、阴道分娩和剖宫产分娩者，以及有症状和无症状混合的参与者。所有参与者在过去六个月内均至少有过一种远程盆底肌训练方式的经验。采用半结构化访谈，使用基于COM-B模型的指导性内容分析法进行分析。主题饱和在12次访谈后达到，并通过额外的3次访谈进行确认。通过所有转录稿的独立双编码、归纳性代码允许、审计追踪和成员核查确保分析严谨性。结果 在三个COM-B领域中识别出11项障碍。能力障碍包括知识缺陷、技能缺陷和身体不适。机会障碍包括照护负担、专业支持有限、家庭支持不足和技术限制。动机障碍包括感知紧迫性低、缺乏感知获益、自我效能感低和习惯形成困难。障碍并非孤立运作：知识不足降低了感知紧迫性，有限的专业反馈放大了技能不确定性并降低了自我效能感，照护负担同时限制了机会并耗尽了身体和认知资源，技术摩擦将便利性转化为动机成本。结论 产后女性在远程盆底肌训练依从性方面面临多个相互关联的障碍，跨越所有COM-B领域。一种融合初始面对面技术核实、低摩擦数字平台（带有结构化提示和进度跟踪）、定期专业远程随访以及家庭参与组件的混合照护模式，可能比独立的自我指导远程递送更有效地解决这些障碍。这些发现为设计混合式产后康复服务提供了基于理论的可操作指导。
研究背景与问题提出
盆底功能障碍（Pelvic Floor Dysfunction, PFD）涵盖尿失禁、盆腔器官脱垂、粪失禁、性功能障碍及慢性盆腔疼痛等多种病症，可显著损害女性的生活质量和社会心理福祉。妊娠和阴道分娩被公认为导致盆底肌肉、筋膜及阴部神经损伤的主要危险因素，从而增加产后盆底症状和远期功能障碍的发生风险。2025年一项系统综述报告产后女性PFD的合并患病率为23%至67%，而中国阴道分娩女性在产后42天随访中的检出率高达42.90%。鉴于PFD的显著患病率和健康负担，产后早期预防与康复成为女性医疗保健的关键组成部分。
盆底肌训练（PFMT）通过反复主动收缩和放松盆底肌肉以增强力量、耐力和神经肌肉协调性，已被推荐为预防和管理盆底障碍的一线保守治疗方案。证据证实，正确且持续的PFMT能够增强盆底肌力、减轻症状严重程度并改善健康相关生活质量。然而，这些效益高度依赖于长期坚持规定的训练方案。实践中，许多产后女性在启动和维持长期PFMT方面遇到困难，这直接限制了康复的临床疗效。这种疗效与实际依从性之间的差距构成了关键的实施挑战，亟需对女性感知到的障碍进行系统性调查。
随着数字健康和远程医疗的快速发展，远程PFMT已成为产后康复领域中日益可行且具有吸引力的模式。本研究将"远程PFMT"定义为由数字平台提供的家庭训练，包括移动应用程序、异步教学视频、自动提醒和远程咨询，无需同步的面对面专业监督。与传统面对面PFMT相比，远程模式可能同时改善因婴儿照护需求、活动受限及地理障碍而难以就诊的女性的可及性，但也可能引入或放大无监督、数字化媒介康复特有的障碍。尽管如此，依从性仍是远程PFMT的主要挑战。
产后女性对远程PFMT的依从性是一个复杂行为，受多种相互关联因素影响，包括知识、实践技能、康复信念、情绪状态、技术素养、社会支持和更广泛的照护环境。然而，现有文献主要集中于控制环境下PFMT的临床疗效或个别数字健康工具的可用性，尚缺乏关于产后女性在远程递送情境中维持PFMT依从性时所面临具体障碍的、深入的、基于理论的质性证据。COM-B模型提供了稳健的行为框架以解析这些依从性挑战，该模型在健康行为研究中日益被用于识别障碍和促进因素并指导针对性干预的开发。在远程PFMT情境中，能力涵盖在无直接监督下正确识别和训练盆底肌肉所需的生理恢复和心理知识；机会反映家庭环境，包括技术基础设施、照护需求及专业/家庭支持；动机则涉及反思性过程和自动性过程。应用此框架有助于系统阐明产后女性为何难以维持依从性。
研究方法
本研究采用质性描述性设计，以直白易懂的语言全面呈现产后女性关于远程PFMT依从性的生活经验。该设计避免复杂的理论抽象，亦不追求构建新理论框架，特别适用于应用临床和数字健康研究，能够识别与情境相关的实践障碍，为针对性干预方案的制定提供直接证据。研究以COM-B模型为指导框架，用于访谈提纲的开发、数据编码和结果解释。
研究在中国无锡一家医院的盆底康复诊所进行，时间为2024年11月至12月。采用目的性最大差异抽样，从六个维度进行操作化：产次、分娩方式、产后阶段、症状状态、远程PFMT模式和依从性水平。招募持续进行直至达到主题饱和。纳入标准包括：产后6周至12个月；过去6个月内参与过远程PFMT项目；年龄≥18岁；能流利使用中文。排除标准为：严重产后并发症/神经系统疾病；仅接受面对面训练者。
数据通过半结构化个体访谈收集，由经过培训的质性研究者执行。访谈前，基于COM-B模型及相关文献开发访谈提纲，并经2名母婴健康专家审核、2名产后女性预试验以改进清晰度和相关性。主访谈员为产科护理学研究者DZ，与参与者无既有治疗或临床关系。为减少社会期望偏差和权力差异，明确告知参与者访谈员独立于其常规产后照护团队，参与纯属自愿，负面、矛盾或不依从的经历同样受到重视且不会影响其临床照护。
访谈在四周内进行，每次间隔2-3天以便迭代反思和基于涌现数据的微调。根据参与者偏好和物流可行性，采用面对面或加密视频通话方式，在私密环境中进行，时长约25-35分钟，经明确同意后录音。访谈期间及结束后即刻记录田野笔记，捕捉非言语线索、情境信息和初步反思。所有访谈以中文进行，24-48小时内逐字转录，核对录音以确保准确性，转录时去除可识别信息以保障匿名性。
数据分析采用Hsieh和Shannon描述的指导性内容分析法，以COM-B模型作为初始编码框架，并按照Elo和Kyngäs提出的准备、组织和报告三阶段组织分析过程。为降低仅将数据归入预设类别的风险，分析明确允许COM-B领域外的归纳性编码。当代码无法轻易归类于能力、机会或动机时，予以保留并在研究团队内讨论，以确定其是否代表COM-B模型未捕获的障碍，或可通过共识协调解决。最终所有识别出的障碍均可在三个领域内分类。
两名研究者（DZ和XN）独立编码全部15份转录稿。前5份转录稿独立编码后共同比较以协调编码框架、解决分歧并精炼代码定义；剩余转录稿使用精炼后的框架独立编码，定期召开共识会议讨论涌现发现并确保数据集一致性。无法通过讨论解决的分歧提交第三名研究者（MD）裁定。使用NVivo 11.0进行数据管理、编码和检索。分析全程进行负数案例分析，主动寻找与涌现模式看似分歧的参与者叙述，促使重新检验并在必要时精炼子主题。维持审计追踪，记录关键编码决策、主题发展和分析框架修改。主题饱和在12次访谈后达到，额外3次访谈确认饱和。
为增强研究的可信度（Credibility）、可靠性（Dependability）、可确认性（Confirmability）和可转移性（Transferability），全程实施相应策略。通过目的性最大差异抽样、与数据的长期沉浸和团队成员间的同行汇报增强可信度；访谈员参与从招募到初步分析的全过程，促进对数据的熟悉和对参与者经验的深入理解。对选定参与者进行成员核查，确认初步发现准确反映其观点。研究获无锡市第九人民医院伦理委员会批准（KS2025009），所有参与者签署书面知情同意。
样本特征
共15名产后女性参与研究，年龄26-36岁，产后时间6周至6个月。样本包括无症状者8名和有症状者7名。远程PFMT模式各异：独立应用程序7名、应用程序+视频4名、应用程序+远程咨询4名。依从性基于过去4周频率自我报告：低依从性（<3天/周）5名、中等依从性（3-5天/周）10名、高依从性（>5天/周）0名。
研究发现
分析识别出产后女性远程PFMT依从性的多项障碍，按照COM-B模型的三个领域组织：能力、机会和动机，共11个子主题。这些障碍相互关联且经常相互强化，共同塑造女性的依从性行为。所有障碍均可归类为PFMT通用障碍或远程递送情境特异障碍。
Theme 1：能力相关障碍
子主题1.1：知识缺陷。许多参与者对产后盆底功能障碍认识有限，未充分理解PFMT的预防和治疗价值。部分女性将PFMT视为可选而非必要，尤其在没有明显症状时。
子主题1.2：技能缺陷。突出障碍为不确定是否正确执行PFMT。尽管远程程序提供教学视频、文字描述或音频提示，许多女性仍难以识别正确肌群，无法区分盆底收缩与腹部、臀肌或大腿肌肉运动。
子主题1.3：身体不适。产后身体状况影响能力，参与者频繁描述疲劳、睡眠剥夺、会阴疼痛、切口不适、背痛和全身乏力等因素，限制其规律锻炼的意愿或能力。
Theme 2：机会相关障碍
子主题2.1：照护负担。最常被描述的机会障碍是育儿和家务的压倒性负担。产后时期高度碎片化且不可预测，大部分时间精力用于喂养、安抚、洗浴和监护婴儿，加之家务协调，几乎没有不受打扰的自我照护时间。
子主题2.2：专业支持有限。远程PFMT虽增加可及性，但许多参与者感知其缺乏面对面康复能提供的个性化指导和问责制。女性报告需要更多个体化指导、持续随访和实时纠正，远程平台无法充分提供。
子主题2.3：家庭支持不足。家庭支持是影响依从性的重要背景因素。部分女性报告配偶、父母或其他家庭成员对产后盆底恢复认识有限，不认可PFMT作为正当健康优先事项，导致情感鼓励或实际支持（如育儿或家务协助）缺乏。
子主题2.4：技术限制。部分参与者经历与数字平台相关的实际障碍，包括应用程序可用性差、界面复杂、内容缺乏吸引力、提醒无效、网络不稳定及程序导航困难，降低持续使用意愿。
Theme 3：动机相关障碍
子主题3.1：感知紧迫性低。关键动机障碍是未经历明显烦人症状的女性对PFMT感知紧迫性低。许多参与者将康复与症状缓解而非预防挂钩，若无尿漏、盆腔压迫感或其他明显问题，则看不到继续锻炼的即时理由。
子主题3.2：缺乏感知获益。另一主要障碍是PFMT效果往往细微、渐进或无法即时观察。许多参与者报告因无法看到快速改善或有形反馈而质疑锻炼效用，难以维持兴趣和持久性。
子主题3.3：自我效能感低。部分参与者怀疑将PFMT长期整合入日常生活的能力，即使认可潜在益处，也不确定在育儿需求、日程变化和返岗背景下能否保持一致性。
子主题3.4：习惯形成困难。远程PFMT对许多参与者未能成为日常生活自动部分，主因产后生活高度碎片化且不可预测。遗忘、反复中断和缺乏稳定提示使建立一致锻炼习惯困难。
能力与机会、动交互作用
分析揭示障碍并非孤立运作，而是在COM-B领域间形成相互强化的循环。四条关键交互路径涌现：第一，知识不足削弱反思性动机——缺乏对盆底功能障碍和PFMT预防价值清晰理解的女性，尤其在无症状时，将锻炼视为非紧急。第二，远程程序中专业支持有限放大技能缺陷并降低自我效能感；无实时反馈时，正确技术的不确定性持续存在，进而侵蚀信心和继续意愿。第三，沉重照护责任不仅限制锻炼机会，还耗尽能力所需的体能，并打乱自动动机和习惯形成必需的稳定 routine。第四，界面不直观或访问步骤繁琐等技术限制引入摩擦，将便捷的家庭工具转化为额外动机负担。
讨论与意义
本研究基于COM-B模型，识别出产后女性远程PFMT依从性的11项跨领域障碍。这些发现进一步证实了既往PFMT依从性研究中记载的障碍，包括知识缺陷、身体不适、照护负担和低感知紧迫性，表明许多挑战并非远程服务递送特有，而是产后康复过程的固有特征。然而，数据显示远程服务递送显著改变了这些障碍的体验方式：缺乏实时专业反馈时，本可通过单次面对面咨询纠正的技能缺陷持续存在并逐步侵蚀自我效能感，反映从机会不足（专业支持有限）到能力削弱（未验证技术）再到动机降低（自我效能感低）的级联过程。这与Wang等最近验证的中介模型一致，即知识对PFMT依从性的效应完全通过自我效能感发挥；本研究进一步证明，在远程服务情境中，机会限制放大了这一中介链。
研究的关键贡献在于清晰区分了传统PFMT相关固有障碍与远程PFMT递送特有障碍。PFMT通用障碍如产后身体不适、育儿责任竞争需求和无症状产后女性训练紧迫性感知较低等，频繁报告且似乎独立于训练模式。然而，这些挑战在远程情境中被显著放大。技能不确定性虽存在于所有PFMT形式，但在缺乏实时专业指导时成为远程递送的关键特异障碍。这与先前研究一致：正确自主收缩盆底肌肉对许多女性并非直觉动作，相当比例个体无指导或反馈无法完成有效收缩。技术操作障碍、缺乏结构化问责机制和延迟进度反馈等挑战，或由数字化和家庭递送模式独特引入，或被显著加剧。尽管数字干预在支持产后恢复方面显示出潜力，但当技术设计或支持欠佳时，这些因素可能 paradoxically 成为障碍。
研究者识别出的交互模式——知识缺陷削弱感知紧迫性、照护负担同时侵蚀机会和身体能力、技术摩擦将便利性转化为动机成本——强调核心洞见：远程PFMT依从性并非由孤立缺陷决定，而是由障碍在行为系统内如何相互强化所决定。这一系统视角虽与COM-B模型的理论假设一致，但极少在产后PFMT研究中得到实证证明。其实践含义在于：仅针对单一领域的干预可能失败，因为某一领域的改善会被其他领域持续存在的障碍抵消。
干预设计和服务递送启示
研究发现支持从单一远程盆底肌训练模式向混合照护模式转变。该模式中，初始面对面门诊确保训练动作标准化，从而解决操作能力不足和自我效能感低的问题；用户友好的数字平台提供结构化训练提醒和进度跟踪，促进锻炼习惯形成并增强感知主观获益；定期在线专业随访帮助维持依从性并纠正动作偏差，弥补专业指导和技能习得方面的不足；心理教育模块鼓励伴侣及其他家庭成员参与，营造支持性家庭环境并缓解家庭支持缺乏。每项措施直接对应分析中识别的一个或多个障碍因素。类似混合模式在女性健康其他领域的数字健康中已证明可行性。此外，APPEAL项目研究表明，助产士主导的健康教育结合持续支持服务显著改善了PFMT依从性和实践效果。
从技术设计角度，研究发现操作界面不直观和使用步骤繁琐的应用程序导致动机流失。这突出了对产后女性实施以用户为中心设计的必要性。相关平台应简化操作导航，提供关于锻炼完成的清晰即时反馈，并确保提醒系统足够灵活以适应婴儿照护的不可预测日程。建议采用终端用户和盆底康复治疗师共同参与的合作设计模式，确保数字工具在解决现有使用障碍的同时，不致无意制造新障碍。
研究局限
研究存在若干局限：第一，单一三级盆底诊所的招募可能选择了已参与产后康复服务的女性，可能未充分代表完全未参与的社区人群。第二，样本包含有预防和 therapeutic 参与者，虽反映实践现实，但症状状态可能影响动机报告。第三，远程PFMT模式各异，虽障碍模式一致，但模式特异效应有待专门研究。第四，自我报告依从性和回顾性回忆可能引入偏差。第五，以障碍为中心的访谈设计有意排除促进因素探索，限制平衡干预设计洞见。第六，虽已处理反思性考虑，访谈员的临床隶属可能影响参与者披露。最后，样本量虽经饱和论证，但限制按产次、分娩方式或社会经济地位的亚组比较。这些局限凸显多中心、纵向和混合方法研究的必要性。
研究结论
产后女性遭遇多层面、相互依赖的远程PFMT依从性障碍。有效的数字康复计划必须超越内容递送，通过混合式、基于理论的设计解决能力核实、情境机会限制和动机维持问题。未来研究应评估针对这些COM-B领域的多组分数字干预在不同产后人群中的效果。
关键词：产后女性；盆底肌训练；远程康复；依从性；COM-B模型；质性研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