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尔兰小学创伤知情实践的儿童视角：一项照片发声法（Photovoice）研究

创伤知情实践（Trauma-informed practice, TIP）重视对创伤影响的认知及支持康复的干预措施。尽管TIP在教育领域日益受到关注，但关于全学校方法（whole-school approaches）的证据仍然有限，尤其在弱势群体环境中更是如此。本研究采用儿童参与式设计，探索爱尔兰一所DEIS（Delivering Equality of Opportunity in Schools，在学校中实现机会平等）小学实施的创伤知情实践（TIPs）的学生体验，该校为"绿色地带学校项目"（Green Zone School Project）的组成部分。11名10-12岁学生参与了照片发声法（Photovoice）活动，包括摄影漫步、图像选择、叙述和参与式绘图。视觉和叙事数据经主题分析后，涌现出四个主题：（1）调节系统——学生偏好以调节为核心的策略而非惩罚性制度；（2）调节情绪的工具——如情绪温度计（Thermometer of Regulation）、感官箱（sensory boxes）和安静空间（calm spaces）等工具支持情绪调节；（3）促进联结——积极的师生关系及关怀性日常惯例（如食物、卫生、休息、睡眠）对感受到被关怀至关重要；（4）学校生活——学生重视有利于学习的安静环境，但也注意到持续存在的行为挑战。研究结果强调了将TIP融入日常学校生活以促进情绪调节、福祉和韧性的重要性。满足学生的基本关怀需求和培养关系性安全是有意义学习的必要前提，而系统性的、政策支持的措施对于在弱势群体社区维持创伤知情教育至关重要。

本研究旨在探索爱尔兰一所DEIS小学实施创伤知情实践（TIPs）的学生体验，采用照片发声法（Photovoice）这一参与式视觉研究方法。以下对论文主体内容进行学术性解读。

研究背景与问题

创伤知情实践（TIP）是一种组织性方法，优先考虑对创伤影响的认知和支持康复的干预措施，而非加剧伤害。美国物质滥用与心理健康服务管理局（Substance Abuse and Mental Health Services Administration, SAMHSA）于2014年提出了TIP的六项指导原则：安全、选择、可信赖性、协作、赋权和文化敏感性。TIP在教育领域的应用日益受到重视，其核心在于创建安全环境、建立牢固关系并促进信任，从而改善学业成果。全学校方法（whole-school approach）要求将创伤认知、安全性和关系性福祉嵌入学校文化、政策、领导层和实践中，而非孤立的课堂策略或独立的教师培训。尽管全学校TIP的势头正在增强，但实证研究仍然有限，尚未形成有效框架的共识。

在爱尔兰，小学层面的这一差距尤为明显，儿童成果数据仍然缺失。爱尔兰自2005年起实施DEIS政策，作为应对教育劣势的主要政策回应，针对服务最贫困社区的学校提供资源，包括更低的师生比、家校联络教师和学业完成项目纳入等。DEIS学校通常报告大量学生等待需求评估（Assessments of Need, AONs）、出勤率低以及广泛的读写和计算困难等问题。本研究正是在此背景下开展，研究地点为一所位于社会经济弱势区域的DEIS城市一级（Urban Band 1）小学，该区域特征为高失业率、低教育成就和高犯罪率。自2020年起，该校与科克大学（University College Cork）及社区合作伙伴合作，实施了以TARA框架（Trauma, Attachment and Resilience into Action，将创伤、依恋与韧性转化为行动）为指导的全学校创伤知情方法。

本研究的必要性在于：《联合国儿童权利公约》（UNCRC）第12条确认儿童的参与权，第39条确认儿童从困难经历中恢复并获得必要支持的权利。在教育情境中，这一原则强调了倾听儿童声音的重要性，不仅是基于权利的义务，也是有效教学和关系实践的基石。此外，爱尔兰教育部福祉政策与实践框架（DES, 2019）将学校置于促进儿童福祉的核心位置。然而，在爱尔兰小学阶段，特别是DEIS学校中，儿童视角的TIP研究证据仍然缺乏。

研究方法与技术路径

本研究采用照片发声法（Photovoice），这是一种参与式行动研究方法，通过视觉和叙事数据赋权儿童作为共同研究者。研究设计遵循Lundy儿童参与模型，确保空间、声音、受众和影响力四个要素，符合UNCRC第12条原则。研究于2025年6月在学校内进行，历时两天，包含四个环节：摄影漫步（Photowalk）、图像选择（Image Selection）、摄影漫步叙述（Narration of Photowalk）和参与式绘图（Participatory Diagramming）。11名10-12岁的五、六年级学生使用一次性相机拍摄学校内照片，随后进行小组讨论和集体意义建构。数据收集过程中，研究团队使用Microsoft Teams会议录制功能记录对话并逐字转录。

数据分析分为两个阶段：首先，学生通过参与式绘图任务进行集体意义建构，将概念和联系可视化地呈现在大张图表纸上；其次，研究团队依据Braun和Clarke的反射性主题分析方法，对学生生成的主题进行归纳式编码，分析言语、视觉和图表数据。伦理审批由科克大学社会研究伦理委员会授予（UCC Log number: 2025-084），所有研究成员均通过警方审查，获取家长书面知情同意和学生书面知情同意，并确保数据匿名化处理。

研究结果

主题一：调节系统（The Regulation System）

通过摄影漫步和叙述阶段的数据，"调节系统"成为最突出的主题。学生对新旧行为政策转变持有明确偏好态度。在照片和叙述中，学生表现出对平静、支持性策略而非惩罚性制度的偏好。学生描述了旧有的"星星系统"（star system）如何常常加剧愤怒和挫败感，导致进一步制裁；而新的调节系统则提供自我调节的机会，有助于管理情绪和行为。学生在讨论新系统时，语言从"表现不好"转变为反映情绪状态的词汇，如"处于红色中"或"愤怒"。这一转变体现了从后果导向到调节导向的范式转换。

主题二：调节情绪的时间（Time to Regulate Feelings）

该主题指学校日间用于调节情绪的专注时间和工具使用。学生在摄影漫步中拍摄了多种支持调节的工具和策略，显示出对情绪状态的表达能力和调节策略的使用能力，表明其正在发展的赋权感。情绪温度计（Thermometer of Regulation）是摄影漫步中被拍摄最多的项目，学生能够自如地使用相关语言，清晰讨论其使用方法。学生还描述了多种调节工具，包括呼吸练习、感官玩具和安静空间等，这些在其拍摄的照片和叙述中均有体现。"调节空间"（Spaces to Regulate）是另一重要话题，学生拍摄并讨论了教室和学校范围内的多种安全、平静空间，包括调节站（Regulation Stations）、安静角落（Calm Corners）、巢穴（Nest，即Nurture Room，培育室）和感官舱（Sensory Pod）。学生特别强调了这些"安全空间"中的隐私重要性，并展现出识别他人情绪状态的能力。

主题三：促进联结（Fostering Connections）

该主题包含两个子主题。第一，"师生联结"（Pupil-Staff Connections）反映了学生与学校工作人员关系的积极体验。学生拍摄了与其工作的教师和特殊需求助理（Special Needs Assistants, SNAs），并在叙述中积极评价学校工作人员，感到被支持和倾听。第二，"关怀联结"（Care Connections）反映了学生对基本关怀需求被满足的内在重视。学生拍摄并讨论了学校在食物、卫生和睡眠方面的日常惯例，包括早餐俱乐部、学校提供的热午餐和吐司时间，以及清洁毛巾和疲惫时的小睡安排。这些日常实践让学生感到被照顾。

主题四：学校生活（School Life）

该主题包含两个子主题："课程与学习"（Curriculum and Learning）及"学校生活的现实"（Reality of School Life）。学生大量拍摄了学习工具、学科专用材料和各种教室及学习空间，广泛学科在图像中有所体现，并讨论了调节对学习准备度的影响。另一子主题"学校生活的现实"则从图像选择讨论中涌现，学生选择的图像大多象征学校文化和氛围。一方面，学生用"平静""平和""快乐"等词汇描述积极体验；另一方面，"混乱""分心"等词汇也反映了课堂中持续存在的行为挑战，以及这些挑战对学生的影响。一名学生描述了教师通过分离学生座位来控制行为的做法，使学生感到"孤独"。这些反思凸显了学校内需求的复杂景观，以及工作人员在缺乏充分支持和资源时应对这些需求的挑战。

讨论与结论

本研究发现，学生强烈支持学校实施的变革。从基于后果的行为系统（如撤除星星）向以调节为核心的关系性方法的转变，代表了爱尔兰小学传统纪律模式的重大偏离，与越来越多支持以调节为导向的策略作为提升所有儿童出勤率和学业成就手段的证据相一致。学生描述了情绪调节技能的显著提升，强调"调节情绪的时间"是他们学校 Experience 中有意义且积极的方面。

情绪温度计（Thermometer of Regulation）作为最突出的工具，为学生提供了识别情绪状态的共享语言，增强了情绪素养，使儿童能够识别唤起水平并参与相应的自我调节策略。学生将社会情感能力的发展与对同伴情绪需求的共情联系起来。尽管承认存在极端行为挑战，总体而言，学生对学校环境和引入的变化评价积极，强调了感到平静和安全的重要性。

学生重视与学校工作人员的日常互动，指出这些常规联结和以关怀为导向的小倡议有助于满足其基本需求。"吐司时间"等实践被学生与培育关怀联系起来，凸显了满足生理和安全需求对于认知参与和发展的必要性。在经济社会弱势背景下，学校提供的热午餐等DEIS倡议并非补充性措施，而是支持儿童发展和学习的关键要素。当儿童感到安全、得到支持且心理健康时，他们更能投入学习。

研究特别指出，创伤从根本上讲是一种恐惧和不安全的体验，侵蚀着福祉的核心。这种不安全感不会随着儿童进入学校而消失，除非通过一致的、关系性的和调节性的实践加以解决。学校对创伤相关反应的认知和干预，可以支持减轻儿童期创伤影响的集体努力。本研究展示了学生如何在DEIS小学中接纳TIPs，通过提供安全互动、可预测惯例和技能建构机会来培养韧性。这些方法不仅影响个体韧性，还影响同伴关系、减少行为失调并促进积极的社会情感发展。

行为失调与教师倦怠和共情疲劳（compassionate fatigue）相关，因此这些方法也可能支持员工福祉和韧性。当儿童和教师感到安全时，整个学校环境变得更具韧性，这可能影响更广泛的社区。对于作为受剥夺和犯罪影响社区中儿童主要安全空间的DEIS学校而言，这一点尤为关键。

研究人员指出，虽然本研究展示了学校层面TIPs的益处，但将教育劣势框架超越学校层面的呼吁是合理的，考虑到更广泛的社会生态驱动因素。创伤知情教育必须嵌入由政策框架支持的系统性方法中，这些框架承认代际创伤、贫困和教育劣势的交叉。加拿大的"上游项目"（Upstream Project）展示了跨部门协作的价值，通过整合住房稳定性、心理健康和教育参与的环绕式支持来应对结构性挑战。

研究结论强调，通过直接让学生参与，本研究为DEIS小学实施创新性全学校创伤知情教育方法的儿童生活体验提供了宝贵见解。这些见解对于制定旨在促进面临重大逆境的社区中的福祉和韧性的未来政策和实践至关重要。将创伤知情实践整合到日常学校生活中，以满足学生的基本关怀需求和培养关系性安全为前提，是实现有意义学习的必要基础，也是支持弱势社区儿童发展的关键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