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郁症是一种高发精神障碍，女性发病率显著高于男性。在青春期、围产期、围绝经期及老年期等不同生命阶段，激素波动、心理及社会因素共同作用，形成了女性抑郁症独特的发病机制与临床表型。多模态磁共振成像（multimodal 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 MRI）已成为解析上述阶段性差异神经基础的重要工具。本综述系统梳理了基于MRI的女性全生命周期抑郁症研究现状与进展，涵盖结构MRI（structural MRI, sMRI）、功能MRI（functional MRI, fMRI）、扩散张量成像（diffusion tensor imaging, DTI）及磁共振波谱（magnetic resonance spectroscopy, MRS）等技术，从解剖结构、功能连接及代谢活动等多维度揭示疾病特征，为精准识别与干预提供依据。
1 引言
抑郁症是全球致残率最高的精神疾病之一，全球患病人数超过2.64亿，显著增加死亡风险。其发病是激素变化、遗传易感性及环境暴露交互作用的结果。流行病学数据显示，女性抑郁症风险约为男性的2倍，这种性别差异与性激素波动、社会文化角色期待及心理压力密切相关。青春期、产后及围绝经期等激素剧烈波动阶段，女性抑郁风险尤为突出。育龄期女性循环雌激素、孕激素及睾酮水平与男性存在显著差异，这种差异自青春期开始出现并持续影响终身。抑郁症在女性不同生命阶段的风险、临床表现及潜在机制存在异质性，但阶段性差异的病因学机制尚未完全阐明。近年来，多模态MRI技术在抑郁症研究中广泛应用，通过整合多种成像模态，为揭示女性全生命周期抑郁症的神经生物学机制提供了有力支撑。本综述聚焦青春期、围产期、围绝经期及老年期四个关键阶段，系统阐述MRI影像学特征及相关病理生理机制。
2 多模态MRI分类及其在抑郁症中的应用
2.1 功能MRI
fMRI通过检测脑血氧水平依赖（blood oxygen level-dependent, BOLD）信号间接反映神经元活动，可用于识别特定任务或心理状态下的脑激活模式。在抑郁症研究中，fMRI常用于定位情绪调节、奖赏加工及认知控制相关的功能异常脑区。抑郁症患者常表现为杏仁核、前扣带回皮层及腹内侧前额叶皮层等情绪相关区域对负性情绪刺激的异常激活。在奖赏加工任务中，抑郁症与腹侧纹状体激活降低、内侧前额叶皮层及腹内侧额叶皮层活动增强相关。此外，fMRI可有效区分双相抑郁（bipolar depression, BD）与单相抑郁，二者在情绪加工、奖赏范式及工作记忆任务中表现出不同的脑激活与功能连接模式，如BD患者在情绪加工任务中表现出前额叶-纹状体通路激活增强，工作记忆任务中默认模式网络（default mode network, DMN）失活不足。fMRI的局限性在于BOLD信号反映的是大群神经元聚合活动，无法捕捉单个神经元水平的活动。
2.2 结构MRI
sMRI主要用于观察脑组织的解剖结构与体积变化，通过不同成像参数与脉冲序列可获取灰质、白质体积及皮质厚度等指标。抑郁症研究中，sMRI常识别出海马体积缩小、前额叶皮层萎缩等宏观结构改变，但无法直接反映神经元活动或代谢状态，对微观病理改变的显示存在局限。
2.3 扩散MRI
扩散磁共振成像（diffusion 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 dMRI）通过测量水分子在生物组织中的布朗运动评估微结构变化，包括扩散加权成像（diffusion-weighted imaging, DWI）与DTI。DWI主要捕捉水分子整体扩散用于病灶识别，DTI则量化水分子各向异性扩散，可视化分析白质纤维束。dMRI在抑郁症研究中多用于评估白质完整性，可识别胼胝体、内囊、前额叶皮层及顶叶等区域的纤维连接受损或结构连贯性下降。扩散峰度成像等技术进一步发现抑郁症患者右侧颞上回、双侧丘脑后辐射及左侧小脑中脚等区域存在显著微结构异常，这些异常与情绪失调及精神运动迟滞相关。目前针对女性全生命周期抑郁症的dMRI研究仍较有限，多整合于多模态研究中。
2.4 磁共振波谱
MRS是一种无创测量脑代谢产物浓度的技术，通过分析磁场中不同化学环境下氢核的共振频率来定量特定代谢物。抑郁症患者的MRS检查常显示前额叶皮层、海马及扣带回皮层等区域N-乙酰天冬氨酸、胆碱、谷氨酸复合物及γ-氨基丁酸水平降低，提示能量代谢与神经递质合成可能受损。基底节区谷氨酸与肌醇水平升高则与炎症激活犬尿氨酸通路相关。MRS为探索抑郁症神经化学机制提供了重要工具。
3 女性全生命周期抑郁症的多模态MRI特征
3.1 青少年抑郁症
青春期是身心快速发育的关键阶段，12岁后女性抑郁发病率显著超过男性。青少年抑郁更多表现为食欲、体重及睡眠模式的植物性症状，成人则以快感缺失与注意力损害为主。青春期性激素剧烈波动是核心风险因素，睾酮水平>24.7 ng/dL与抑郁风险显著相关，雌二醇也与抑郁症状呈正相关，皮质醇、睾酮与雌二醇的交互作用共同影响焦虑抑郁风险。睾酮与脱氢表雄酮升高是女性青少年抑郁的显著预测因子，可通过影响右侧海马体积、增强杏仁核对负性情绪刺激的反应性及导致前扣带回皮层情绪调节功能异常等途径发挥作用。MRI研究显示，青少年女性抑郁症患者钩束、胼胝体等白质纤维髓鞘含量增加；脑区结构与功能耦合增强，主要涉及楔前叶、岛叶、下顶叶及丘脑枕；有自杀行为的青少年存在海马旁回结构-功能解耦，经历重大生活事件的个体则表现前边缘系统（眶额皮层与杏仁核）耦合增强。青少年抑郁还存在奖赏敏感性降低（尾状核反应减弱）与自我参照加工增强（内侧前额叶皮层过度激活）的神经特征，静息态功能连接对高危人群抑郁发作的预测价值优于单一临床指标。
3.2 围产期抑郁症
围产期抑郁症指妊娠期或产后1年内发生的抑郁发作，临床表现为情绪低落、焦虑、易怒、睡眠障碍及对婴儿兴趣减退，严重者可出现自伤或伤害婴儿的想法。妊娠分娩相关的剧烈激素波动与社会心理因素共同增加发病风险。生物学研究显示，围产期抑郁症患者清晨皮质醇水平低于健康对照，妊娠期雌二醇与孕酮急剧升高、产后快速下降的波动模式与抑郁焦虑症状密切相关，产后睾酮水平>42.71 ng/mL可显著增加抑郁风险。MRI研究发现，产后抑郁症患者前扣带回皮层、杏仁核、海马及背外侧前额叶皮层等功能连接降低，后扣带回皮层与杏仁核连接减弱提示情绪调节网络整合受损。面对负性情绪刺激时，杏仁核与背内侧前额叶皮层活动降低，表现为对负性情绪的敏感性增高而自上而下的调控能力减弱。多模态联合研究显示，产后抑郁症患者前额叶皮层、岛叶、海马及丘脑灰质体积减少，情绪加工任务中右侧岛叶、额中回及额下回激活降低，前扣带回皮层与杏仁核、背外侧前额叶皮层的静息态功能连接减弱，内囊前肢各向异性分数降低提示白质微结构完整性受损。
3.3 围绝经期抑郁症
围绝经期是卵巢功能进行性衰退的过渡阶段，雌二醇与孕酮水平持续下降，常伴随潮热、盗汗、睡眠障碍及情绪波动。激素变化合并血管舒缩症状、失眠及心血管疾病等躯体共病进一步升高抑郁风险。雌二醇通过基因组与非基因组双重机制广泛调节脑内神经递质系统，其波动幅度与抑郁症状严重程度正相关，睾酮/雌二醇比值也被证实为抑郁风险的潜在标志物。肠道菌群可通过降解雌二醇参与抑郁发生。雌激素通过上调色氨酸羟化酶-2转录增强5-羟色胺合成，并调节5-羟色胺转运体功能，围绝经期雌激素下降导致前额叶皮层、前扣带回皮层及杏仁核等关键区域5-羟色胺传递受损。孕酮代谢产物别孕烯醇酮是GABAA受体强效正变构调节剂，其水平降低可导致杏仁核过度激活。MRI研究显示，围绝经期抑郁症患者灰质与白质体积减少，以海马区域最为显著；舌回、中央前回自发神经活动增强，颞下回、壳核活动降低；处理负性情绪时，颞顶联合区等认知-情感整合脑区激活增强。MRS检查发现前额叶皮层谷氨酸浓度降低，前扣带回皮层GABA水平逐渐下降。DTI显示岛叶、中脑白质各向异性分数降低，提示情绪调节通路白质微结构受损。
3.4 老年女性抑郁症
晚发性抑郁（late-life depression, LLD）指60岁及以上人群发生的抑郁，女性患病率更高，与绝经后雌激素缺乏、慢性躯体疾病负担加重及社会支持减少密切相关。慢性应激诱导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过度激活，皮质醇持续升高，血清皮质醇水平与抑郁严重程度正相关。睾酮与皮质醇水平升高可加剧抑郁症状，CYP19A1基因多态性通过影响芳香化酶活性扰乱性激素稳态，增加抑郁易感性。低睾酮与低雌酮水平也与老年女性抑郁症状相关。sMRI与DTI研究显示，老年女性抑郁症患者存在全脑萎缩，右侧直回、左侧颞中回、左侧眶下额回及海马灰质体积减少，白质异常及功能连接降低。DTI显示胼胝体、扣带束及内囊前肢等主要白质纤维各向异性分数降低，白质高信号负荷增加，尤其见于前边缘环路，可作为血管性抑郁的潜在影像标志物。静息态fMRI显示默认模式网络功能连接降低，抑郁严重程度与右侧前扣带回皮层至额上回连接降低相关。多模态研究证实，老年女性抑郁症存在显著的结构-功能解耦，尤其集中于前扣带回皮层与海马区域。2025年研究显示，亚综合征抑郁状态的老年女性结构-功能耦合显著弱于健康对照，且耦合程度与抑郁严重程度负相关；视觉网络、腹侧注意网络及默认模式网络内部连接增强，腹侧注意网络静态功能连接增强尤为突出。雌激素通过调节5-羟色胺合成与代谢发挥神经保护作用，晚发性抑郁患者雌激素显著降低，失去该保护作用，可能加剧神经炎症通路激活。
3.5 女性全生命周期抑郁症的生物-心理-社会整合模型
青少年抑郁是青春期激素、早期逆境与当前心理社会应激交互作用的结果，早期生活压力导致的海马糖皮质激素受体基因超甲基化可扰乱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功能，增加抑郁易感性。围产期抑郁源于心理社会因素与神经内分泌系统的动态交互，胎盘合成的促肾上腺皮质激素释放激素形成正反馈回路，导致妊娠期皮质醇升高、产后骤降，童年期创伤史会进一步加剧该轴功能紊乱。围绝经期抑郁是慢性生活压力与激素剧烈波动共同作用的结果，二者协同降低GABA受体功能、削弱雌激素受体介导的5-羟色胺系统功能，增加抑郁易感性。老年女性抑郁则与社会隔离、雌激素下降导致的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应激敏感性升高密切相关，亚临床抑郁患者已表现出左侧背外侧前额叶皮层活动增强、右侧楔前叶功能活动降低的特征。
4 结论与展望
本综述系统总结了多模态MRI在女性全生命周期抑郁症研究中的应用，揭示了各阶段的脑结构、功能及代谢异常特征。现有研究仍存在样本量小、横断面设计为主、激素-心理-遗传因素整合不足等局限。未来研究应重点关注多囊卵巢综合征、卵巢功能不全等内分泌疾病相关抑郁症的神经影像机制，以及外源性激素替代治疗的脑效应；扩大队列的种族、文化及社会经济多样性以提高结果普适性。大型纵向多中心研究结合MRI、激素与基因组数据，将进一步验证并完善生物-心理-社会模型，推动MRI生物标志物在高危人群筛查与个体化治疗中的应用，最终实现精准诊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