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抑郁与焦虑是常见的心理健康问题，常与创伤相关障碍共病，并常在创伤性或压力性事件后发生，严重损害生活质量。基于正念的干预已被证明能减轻这些症状；然而，其广泛实施常因可及性差和坚持率低而受限。虚拟现实（VR）可能通过沉浸式体验增强正念的传递效果，但基于VR的正念干预的总体有效性及其效果影响因素尚不明确。目的：本探索性荟萃分析旨在评估基于VR的正念干预在减轻抑郁和焦虑症状方面的有效性，并探索潜在的调节因素（人群、地区、沉浸水平和干预持续时间）。方法：研究人员在PubMed、Web of Science等数据库中进行了系统文献检索，检索时间截至2025年。纳入了研究基于VR的正念干预对抑郁和/或焦虑影响的随机对照试验（RCTs）。使用RevMan 5.4软件进行荟萃分析，计算标准化均数差（SMDs）及其95%置信区间（CIs）。结果：共纳入15项RCTs，涉及864名参与者。基于VR的正念干预与抑郁和焦虑症状的显著减轻相关。亚组分析显示，在老年人群（SMD = −1.40, p = .005）和在东部地区进行的研究（SMD = −1.07, p < .00001）中效应量更大。沉浸式和半沉浸式VR形式均有效。短期（≤4周）和中期（>6至≤8周）干预均显示益处，且单次干预时长≤30分钟与更显著的症状减轻相关（SMD = −0.93, p = .005）。结论：本探索性荟萃分析表明，基于VR的正念干预与抑郁和焦虑症状的减轻相关，且受干预持续时间和区域文化背景的调节。这些发现支持了基于VR的正念作为一种可及的辅助治疗手段的潜力，但需要更长随访期的高质量研究来确认其持续效果并提高普遍性。
本论文通过系统综述与荟萃分析方法，系统评估了虚拟现实（VR）正念干预对抑郁与焦虑症状的临床效果及其影响因素。
**1. 引言**
全球范围内，抑郁与焦虑已成为重大的公共卫生问题，其高复发率和有限的长期缓解对现有心理健康服务体系构成挑战。抑郁与焦虑不仅作为独立的精神障碍出现，也常作为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或其他创伤相关疾病的共病或继发症状。创伤史是心境与焦虑障碍的明确风险因素。鉴于管理创伤相关抑郁与焦虑的持续挑战，基于正念的干预作为一种重要的治疗选择日益受到重视。正念源于佛教禅修传统，指一种对当下体验进行有目的、不加评判的觉知心理状态。由此发展而来的正念疗法已证实在不同人群中能有效减轻抑郁和焦虑症状，其代表性方法包括正念认知疗法（MBCT）和正念减压疗法（MBSR）。然而，传统的基于正念的干预在真实世界临床实施中仍面临可及性、参与度和依从性等方面的限制，如依赖专业指导、要求较高注意力调节能力及稳定环境等，导致脱落率较高。在此背景下，开发灵活、可扩展且安全的新型正念干预模式成为抑郁与焦虑防治的研究重点。虚拟现实技术——通常通过头戴式显示器（HMDs）、运动追踪器或大型投影系统提供的计算机生成的交互式三维环境——为优化传统正念训练提供了创新途径。其优势在于：（1）通过创造强烈的“身临其境”感（临场感）提供沉浸式体验，这与注意力恢复理论（ART）相一致，有助于恢复专注力；（2）可定制的场景允许根据个人偏好或治疗需求调整虚拟环境，促进去中心化——即脱离消极自我标签的过程；（3）改善可及性，支持远程或家庭干预，无需患者亲临临床场所。这种多感官整合有效最小化外部干扰，增强用户的临场感，从而减少注意力分散，促进对当下身心状态的持续觉知。基于VR的优势，沉浸式情绪调节和去中心化作为两个核心机制，构成了VR正念干预治疗效果的基础。沉浸式情绪调节指VR的多感官刺激辅助情绪状态调节；去中心化指通过外部虚拟刺激将注意力从自我中心的反刍思维中转移，从而中断消极情绪循环。多项研究支持了这些双重路径的协同作用。然而，并非所有研究都报告了VR正念疗法对抑郁和焦虑症状的一致性益处。尽管如此，该领域仍处于发展初期，关于其有效性和关键实施细节的重要问题仍需深入探索。本探索性荟萃分析旨在定量评估VR正念干预对抑郁和焦虑症状的效果，并将人口特征（如年龄）和地理区域（东方vs.西方）作为潜在的调节因素进行探索，因为年龄影响正念的接受与参与，而文化和经济差异影响VR的可及性、对心理健康干预的态度及对正念练习的反应。
**2. 研究方法**
**2.1 数据来源与检索策略**
本研究系统检索了PubMed、Web of Science、Scopus、Embase等八个电子数据库。检索策略结合了主题词和自由词，聚焦于虚拟现实、基于正念的治疗以及抑郁与焦虑相关概念三个核心领域，检索时间从各数据库最早可用记录至2025年12月。
**2.2 纳入与排除标准**
遵循PRISMA指南，本研究采用PICOS格式制定纳入标准：研究对象不限人群；实验组接受基于VR的正念疗法；对照组包括常规治疗、传统正念训练或其他干预；结局主要关注抑郁和焦虑的量化评估；研究类型限于随机对照试验。排除非中英文、无法获取全文、重复发表、病例报告、质性研究、非随机设计、会议摘要及数据报告不完整的研究。
**2.3 数据提取**
研究人员使用预先设计的提取表独立进行数据提取，内容涵盖研究背景、参与者特征、干预与对照设计细节（VR设备类型、沉浸特征、虚拟场景内容、干预时长与频率）、结局指标与评估工具、随访状态及研究局限性。沉浸特征按照既定操作定义进行编码，分为沉浸式VR（如集成全视野三维可视化与实时运动追踪的HMDs）、半沉浸式VR（无运动追踪的部分感官设置，如大型投影系统）和非沉浸式VR。
**2.4 偏倚风险评估**
两名评审员使用Cochrane偏倚风险评估工具（RoB）独立评估纳入RCTs的偏倚风险，评估领域包括随机序列生成、分配隐藏、参与者与人员盲法、结局评估盲法、不完整结局数据、选择性报告和其他偏倚。
**2.5 统计分析**
所有统计分析使用RevMan 5.4软件进行。对于连续变量结局，采用标准化均数差（SMD）及其95%置信区间（CI）进行估计。异质性高（I²≥75%）时采用随机效应模型。进行亚组分析以探索干预效果的潜在调节因素，包括人群、地理区域、VR沉浸水平和干预持续时间。通过漏斗图、Begg's检验和Egger's检验评估发表偏倚，统计显著性水平设为p < .05。
**3. 研究结果**
**3.1 文献筛选结果**
经过系统筛选，最终纳入15项符合标准的研究进行分析。
**3.2 纳入研究的基本特征**
纳入的15项RCTs共涉及864名成年参与者，来源于中国、韩国、美国和西班牙四个国家。主要结局为焦虑和抑郁症状，绝大多数使用自评量表评估，最常用的为抑郁自评量表（SDS）和焦虑自评量表（SAS）。
**3.3 文献质量评估**
纳入研究总体质量中等。偏倚风险较高的领域主要集中在参与者与人员盲法以及结局评估盲法，这源于对VR干预实施盲法的固有挑战。分配隐藏也存在较高比例的不明确或高风险。随机序列生成、不完整结局数据和选择性报告的风险通常较低。
**3.4 荟萃分析结果**
**3.4.1 抑郁症**
与接受常规护理或传统正念训练的对照组相比，基于VR的正念干预与抑郁症状的更大减轻显著相关，合并效应量SMD为−0.87（95% CI [−1.47, −0.28], p = .004）。
**3.4.2 焦虑症**
12项涉及焦虑结局的研究表明，与对照组相比，基于VR的正念干预与焦虑症状的更大改善显著相关（SMD = −0.49, 95% CI [−0.89, −0.08], p = .02）。
**3.4.3 亚组分析**
亚组分析考察了VR正念效果对抑郁和焦虑症状的潜在调节因素。
**3.4.3.1 人群：** 按参与者平均年龄分为青年、中年和老年亚组。结果显示，老年组在抑郁和焦虑症状减轻方面存在显著关联（SMD = −1.40, p = .001）。青年组（SMD = −0.65, p = .02）和中年组（SMD = −0.58, p = .04）也观察到统计显著但较小的效应，且两组异质性高。总体而言，效应在老年人群中描述性更大。
**3.4.3.2 地理区域：** 按地理区域（东方国家 vs. 西方国家）进行的亚组分析显示，来自东方国家的研究与抑郁和焦虑症状减轻相关（SMD = −1.07, p < .00001），而来自西方国家的研究未显示显著减轻（SMD = 0.12, p = .33）。亚组间差异显著（p = .0002）。
**3.4.3.3 沉浸水平：** 对沉浸式VR（SMD = −0.50, p = .01）和半沉浸式VR（SMD = −0.50, p = .01）的分析均显示抑郁和焦虑症状的显著减轻，且两组异质性均较高。总体而言，沉浸式和半沉浸式VR形式在对抑郁和焦虑症状的影响上无显著差异。
**3.4.3.4 持续时间：** 基于干预持续时间的亚组分析显示，干预长度是效应的重要调节因素，亚组间差异显著（p = .0002）。短期干预（≤4周）与显著改善相关（SMD = −0.72, p = .001）。持续时间>4至≤6周的干预未显示显著改善（SMD = 0.19, p = .18）。长期干预（>6至≤8周）也显示显著益处（SMD = −1.13, p = .001）。总体而言，短期和长期干预与抑郁和焦虑症状的更大改善相关。
**3.4.3.5 单次干预时长：** 按单次干预时长（<30分钟 vs. ≥30分钟）进行的亚组分析显示，<30分钟的干预显著改善抑郁和焦虑症状（SMD = −0.93, p = .005）。相比之下，≥30分钟的干预显示出改善趋势，但合并效应量未达到统计学显著性（SMD = −0.36, p = .08）。总体而言，单次干预时长<30分钟与症状的更大改善相关。
**3.4.4 敏感性分析**
通过逐一排除单项研究进行敏感性分析，结果显示异质性指数（I²）的变化有限，表明总体异质性水平未受任何单个研究的显著影响，支持了核心发现的稳健性。
**3.4.5 发表偏倚**
对抑郁和焦虑结局指标的发表偏倚评估（漏斗图、Begg's检验和Egger's检验）显示，研究点分布大致对称，未见明显不对称性，提示发表偏倚风险较低。
**4. 讨论**
**4.1 核心研究发现与效应量的临床意义**
15项RCTs的荟萃分析表明，VR正念疗法对抑郁症状产生大效应量（SMD = −0.87），对焦虑症状产生中等效应量（SMD = −0.49）。这意味着干预后抑郁和焦虑评分相较于对照条件平均降低约0.66个标准差，表明VR正念干预可能产生具有临床意义的情感症状改善。沉浸式虚拟环境可能通过增强注意力投入和当下觉知——这些基于正念干预的核心机制——来促进改善。与已建立的基于正念的干预相比，本荟萃分析观察到的效应量相对较大，可能反映了沉浸式环境提供的增强的体验式参与。
**4.2 VR正念疗法的作用机制**
本研究发现VR正念干预显著减轻抑郁和焦虑症状，这些发现似乎由多个相互作用的机制而非单一技术因素支持。沉浸式环境可能通过增强注意力焦点、情绪调节和体验参与（正念练习的基本过程）来发挥作用。例如，VR的多感官刺激辅助情绪状态调节（沉浸式情绪调节）；通过外部虚拟刺激将注意力从自我中心的反刍思维中转移（去中心化）。这些机制共同表明，VR可能通过最小化外部干扰和支持用户控制节奏，帮助中断抑郁中的适应不良反刍和减轻焦虑中的过度唤醒，从而增强正念干预的治疗效果。
**4.3 研究间异质性的来源与解释**
本研究发现了显著的异质性（I² = 83%）。首先，干预持续时间是关键调节因素。短期干预（≤4周）显示显著改善，可能适用于危机或急性期辅助治疗；中期干预（>4至≤6周）效果不显著，可能反映了VR新奇感消退但核心正念技能尚未完全内化的过渡阶段；长期干预（>6至≤8周）允许技能巩固和习惯形成，从而恢复治疗益处。其次，区域文化背景是另一重要异质性来源。东方国家研究显示更高的效应量，可能源于文化适应性场景（如竹林）带来更高的临场感和有效性，以及参与者对正念练习的文化熟悉度差异。值得注意的是，VR沉浸水平未显示出显著的调节效应，关键可能在于设备特性、内容与用户耐受性的匹配。此外，单次干预时长也可能影响结果，较短时长可能足以激活沉浸和调节机制，而较长时间可能导致疲劳或眩晕。
**4.4 临床意义与实践建议**
基于证据，VR正念疗法的临床应用可能涉及建立系统路径，优先考虑人群分层和干预方案两个关键维度。建议根据临床特征建立差异化应用定位：对于中重度抑郁或焦虑患者，可作为药物或常规心理治疗的辅助手段，采用短期（2-4周）干预缓解急性症状；对于轻中度或亚临床抑郁焦虑，可考虑作为一线非药物干预，采用标准化8周方案以实现稳定症状改善；对于行动受限、社区人群或对传统正念接受度低的年轻群体，VR技术的高可及性和沉浸体验可能有助于扩大心理健康服务覆盖。在干预设计方面，建议根据患者临床需求和干预阶段进行个性化配置，以平衡疗效和依从性。从创伤知情关怀视角看，VR正念可能通过其可控、可定制的沉浸性，为安全情绪调节、逐步暴露于痛苦刺激和从创伤相关反刍中去中心化提供潜在益处，同时最小化过度唤醒或再次创伤的风险。
**5. 局限性与展望**
**5.1 局限性**
本研究存在一些局限性。首先，纳入的RCTs数量有限，部分研究样本量较小，可能影响结果稳定性；由于VR干预技术的特点，多数研究难以对参与者和干预提供者实施盲法，可能增加实施和测量偏倚风险。其次，部分纳入研究在非临床人群中进行，且主要依赖自评量表评估结局，可能限制了发现向临床诊断人群和临床医生评估工具测量结局的普遍性。第三，尽管系统检索了灰色文献，但未发现符合纳入标准的额外研究，因此不能完全排除发表偏倚的可能性。第四，VR硬件成本及其在资源匮乏环境中的可及性障碍是限制其广泛临床实施的重要现实局限。最后，尽管进行了亚组分析，但残余异质性仍然很高，表明存在其他未处理的因素，如VR场景设计、交互复杂性、治疗师支持强度及个体差异等。
**5.2 未来研究方向**
未来研究应致力于招募更大、更多样化的样本，最好通过多中心合作进行；应更清晰地定义评估者盲法和结局评估程序，并纳入更长的随访期（如6-12个月）以评估持续效果；干预方案需进一步优化以提高适应性和可持续性；应扩大人群和场景覆盖范围，以更好地界定适用边界；应优先关注在当前荟萃分析中代表性不足或异质性高的群体，包括老年患者、共病躯体疾病个体、儿童/青少年群体以及PTSD或创伤相关疾病患者。
**6. 结论**
本荟萃分析综合了当前RCTs的证据，表明VR正念疗法与抑郁和焦虑症状的显著改善相关。亚组分析进一步确定了干预持续时间和区域文化背景是影响疗效的关键调节因素，为VR正念疗法的精准应用提供了重要证据。尽管存在纳入研究间异质性高、部分研究方法学质量有限、以及非临床样本和自评措施带来的潜在普遍性问题等局限，VR正念疗法仍显示出明确的临床价值和更广泛应用潜力。从创伤知情视角看，它在处理共病创伤相关症状方面可能具有特别前景。未来研究应专注于优化干预设计、深入探究其作用机制，并进行具有更长随访期的更严格试验以验证其持续效果，这将推动VR正念疗法在多层次心理健康服务体系中的更广泛和标准化应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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