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球化浪潮中，越来越多的人成为双语者，长期沉浸于第二语言（L2）环境可能导致其第一语言（L1）发生微妙变化，这种现象被称为“L1磨蚀”。传统观点将磨蚀视为语言能力的退化或丧失，但近年研究发现，它更像是一种语言系统为适应新环境而进行的主动性重构。尤其在句法-语用界面（syntax-pragmatics interface），如代词使用等需要同时处理语法规则和语境信息的领域，磨蚀效应尤为显著。以往研究多聚焦于意大利语、西班牙语等印欧语系中的代词脱落（pro-drop）语言，而对汉语这类“激进型代词脱落语言”（radical pro-drop language）的探索尚属空白。汉语允许主语和宾语灵活省略，且缺乏丰富的动词形态变化，其指称系统与意大利语等存在本质差异。那么，汉语母语者在接触英语后，其指称表达模式是否也会发生变化？这种变化在沉浸初期就会出现吗？这些问题对理解语言磨蚀的普遍性与特殊性至关重要。为回答这些问题，由爱丁堡大学语言进化中心的Yajun Liu、Antonella Sorace和Kenny Smith组成的研究团队在《Bilingualism: Language and Cognition》上发表了一项研究，题为“Mandarin speakers undergoing attrition produce more explicit referring expressions”。该研究首次系统探讨了中英双语者汉语指称表达的磨蚀效应。研究人员为开展此项研究，主要采用了以下几种关键技术方法：首先，他们设计了改编自Language and Social Background questionnaire的语言背景问卷，用于量化参与者的语言经历（包括L1/L2使用频率和L2 proficiency）。核心实验任务为图片描述任务（picture description task），该任务通过JsPsych构建，向参与者呈现包含单角色或双角色的场景图像（如<>https://hunyuan-plugin-1258344706.cos.ap-nanjing.myqcloud.com/pdf_youtu/img/d4d8a888f655e03f2ccd63a2b85d3f02-image.png' caption='Figure 1. An example of image stimuli used in the picture description task. In this given example, the audio description says“Xiaozi[Little Purple] greeted Xiaohong[Little Red].”Participants are prompted to“Please repeat what you heard and then complete the story,” and provided with a prompt word, in this example meaning“picked up.” In this scenario,in the subject continuity condition, we expected the participant to say(in Chinese) something like“Xiaozi greeted Xiaohong, then null/she/ Xiaozi[Little Purple] picked up the backpack"; in the shift condition we expected something like“Xiaozi greeted Xiaohong, then null/she/Xiaohong[Little Red] picked up the backpack."'>），并录音其口语产出。研究对象包括三组：对照组（31名未出国的中国博士生）、短期英语暴露组（35名在英国居住1-12个月的硕士生）和长期英语暴露组（35名在英国居住33-131个月的博士生）。数据分析采用贝叶斯序数逻辑回归（Bayesian ordinal logistic regression），重点分析了零代词（null pronoun）、显性代词（overt pronoun）和名词短语（NP）三种指称形式的使用分布。研究结果语言熟练度与使用情况问卷结果显示，长期英语暴露组的英语熟练度最高，且其在各项技能和日常情境中的英语使用比例也显著高于其他两组。所有参与者的汉语熟练度自评均很高，但两组双语组略高于对照组，这可能反映了双语元语言意识（metalinguistic awareness）的增强。指称产出在双角色条件下，所有说话者都使用了更多的NP而非代词，这与前人研究一致，反映了指称歧义或语义竞争（semantic competition）的影响。关键发现在于，与控制组相比，短期和长期英语暴露组都表现出更倾向于使用显性代词而非零代词的趋势。例如，在指代上下文主语时，双语者更可能选择“他/她”而非直接省略。长期英语暴露组还表现出比短期组更倾向于使用NP而非显性代词，这可能是为了进一步规避双角色条件潜在的歧义。在单角色条件下，歧义性大大降低，大多数参与者使用代词而非NP，但双语组（尤其是长期组）仍显示出比控制组更强的显性代词偏好。过度显性与L2熟练度及使用的关系通过将问卷数据（英语熟练度、四项技能中的英语使用比例、日常情境中的英语使用比例）与指称显性度进行细粒度关联分析，发现更多的L2使用、更高的L2熟练度与更强的显性代词偏好（尤其是在单角色条件下）存在正相关。然而，在更复杂的双角色条件下，这种关联的强度和方向性在不同模型中不一致，表明指称选择受到多种因素（如认知压力、歧义回避）的交互影响。讨论与结论本研究结果表明，中英双语者在其汉语母语中表现出指称表达的磨蚀效应，即偏好更显性的指称形式（显性代词优于零代词）。这一效应甚至在短期（不超过12个月）L2沉浸后即可观察到，挑战了磨蚀需经年累月才显现的传统观点。磨蚀程度与L2暴露程度和熟练度相关，支持了激活阈值假说（Activation Threshold Hypothesis）——L1特征因使用减少而激活度降低。关于磨蚀的动因，研究结果更支持跨语言干扰（crosslinguistic interference）而非单纯的冗余偏好（preference for redundancy）解释。因为最明显的磨蚀效应出现在歧义性极低的单角色条件，这难以用歧义回避策略完全解释。英语（非代词脱落语言）的代词系统可能影响了双语者的汉语指称选择。该研究首次将L1磨蚀研究拓展至汉语这一非印欧语系、激进型代词脱落语言，证实了界面假说预测的普遍性。指称产出的变化被视为处理策略的适应性调整，而非语言知识的永久丧失。未来研究可进一步探究其他语言对（如均为代词脱落语言的汉语-意大利语双语者）的磨蚀模式，以深化对磨蚀机制的理解。总之，这项工作为理解双语认知的动态本质以及语言环境如何塑造我们的母语提供了新的重要视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