肠道和肝脏作为人体重要的免疫器官,通过门静脉循环和淋巴管紧密相连,构成了一个动态的免疫界面——肠道-肝脏轴。这一轴心不仅负责营养物质的吸收和代谢,还持续应对来自肠道菌群、饮食抗原和病原体的各种信号,在维持免疫稳态中扮演着关键角色。然而,长期以来,研究人员对于T细胞如何在不同组织间分布、克隆扩增并适应局部微环境的认识仍然有限。传统研究多采用不同供体的组织样本进行分析,个体间差异这一混杂因素使得直接比较不同组织间的T细胞特征变得困难。更重要的是,许多研究缺乏配对的T细胞受体(TCR)测序数据,而这对于理解T细胞克隆在特定抗原刺激下的扩增规律至关重要。
为了突破这些限制,研究人员在《Cell Reports》上发表了一项创新性研究,他们对同一健康供体的结肠上皮、固有层、肝脏和外周血中的T细胞进行了整合的单细胞RNA测序(scRNA-seq)和配对TCR测序。这种同体设计巧妙地避免了供体间变异带来的干扰,使得能够直接比较不同组织的细胞表型、状态和克隆性。研究不仅跨越组织比较了T细胞,还特别分析了同一组织内扩增程度最高和最低的T细胞克隆之间的基因表达差异。此外,团队还运用计算生物学方法,包括NicheNet和Geneformer,进行体外扰动分析,预测调控克隆扩增和组织特异性适应的关键转录因子。
研究团队首先建立了同一供体来源的结肠(上皮内淋巴细胞和固有层)、肝脏和外周血T细胞的单细胞转录组和TCR图谱。通过质控和整合,共获得72,800个高质量T细胞。聚类分析揭示了主要的T细胞亚群:TCRαβ CD8+组织驻留记忆T细胞(TRM)在结肠上皮和肝脏中最丰富;TCRαβ CD4+TRM在结肠固有层占主导;而TCRαβ CD4+中央记忆T细胞(TCM)在外周血中最常见。黏膜相关恒定T细胞(MAIT)在肝脏T细胞中比例显著较高(平均16.39%),而γδ T细胞则在上皮和肝脏中富集。值得注意的是,与外周血中静息的T细胞不同,上皮内和肝内的T细胞,尤其是TCRαβ CD8+和γδ T细胞,即使在稳态下也表现出激活状态。
组织特异性TRM展现独特的转录程序
为了解析不同部位TRM的特异性基因表达特征,研究人员比较了结肠(上皮和固有层)和肝脏中CD4+和CD8+TRM的差异表达基因。发现结肠固有层TRM高表达整合素ITGA1(CD49a),这与组织滞留有关。CD8+固有层TRM特异性上调XCL1和XCL2,这些趋化因子对于树突状细胞的招募和交叉呈递至关重要。有趣的是,CD4+上皮内TRM与固有层TRM相比,表达更高水平的人类白细胞抗原-DR(HLA-DR)。基因集富集分析提示,固有层TRM相较于上皮内和肝脏TRM,表现出增加的干扰素-α/β和趋化因子相关信号通路。利用NicheNet模型,研究人员预测了可能驱动这些转录差异的候选配体。例如,预测到细胞外基质粘附相关配体(ARTN, GDNF)、与抗原呈递细胞和/或B细胞相互作用的配体(CD80/86, CD70, ICOSLG)以及MHC介导的激活信号(B2M)对固有层TRM的塑造起关键作用。而上皮内TRM的独特表达则可能与IL-27、IL-7和IFNG有关。肝脏特异性TRM的特征则可能受到白细胞介素(IL-4/IL-13, IL-15)和细胞因子(包括TNF)组合的影响。
跨组织克隆共享揭示结肠与肝脏TRM群体间的联系
通过配对TCR测序分析TRM群体的克隆关系,研究发现各部位间的TCR库存在显著差异。尽管所有部位都检测到一定程度的克隆共享,但Morisita重叠指数最高仅为0.32,表明每个部位的TCR库主要是独立的。克隆共享分析显示,CD4+和CD8+T细胞的主要克隆共享发生在上皮内TRM、固有层TRM和肝脏TRM之间。值得注意的是,约16%的上皮内调节性T细胞(Treg)克隆与固有层Treg共享,表明结肠FOXP3+Treg相对独立,其迁移可能受限。除了精确的克隆共享,研究还利用GLIPH2分析了不同部位细胞亚群间的基序/全局模式共享,发现基于TCR序列相似性的克隆聚类进一步支持了观察到的克隆关系。
组织与细胞亚群特异性的克隆扩增模式
通过按克隆频率对T细胞进行排名,研究发现CD8+T细胞在各部位的克隆扩增程度均高于CD4+T细胞。对于CD4+T细胞,克隆扩增主要发生在组织局部,CD8+T细胞也基本如此。每个部位扩增最显著的细胞表型也各不相同:上皮内以CD8+TRM为主,固有层以CD4+TRM为主(除一例供体为CD8+效应记忆T细胞),而外周血以CD8+效应T细胞为主。在肝脏,CD8+TRM和MAIT细胞对顶级扩增克隆贡献显著。比较同一部位、同一类型中扩增最高和最低克隆的基因表达,发现促细胞存活的IL7R在肝脏CD8+TRM和外周血CD8+效应T细胞的顶级扩增克隆中表达下调,这可能反映了效应分化。而介导免疫细胞迁移的GPR183(EBI2)在低扩增克隆中普遍表达更高,提示扩增后的细胞可能下调该受体以避免过度激活。
Geneformer体外扰动预测潜在的扩增开关
为了探索基因表达调控是否协助TRM的克隆扩增,研究人员应用Geneformer对扩增程度不同克隆间差异表达的基因进行体外扰动模拟。预测发现,参与代谢重编程(如ATP5F1E, LDHB)、细胞骨架重塑(如VIM, MYL6)、钙信号(如S100A6, S100A10)的基因过表达可能促进克隆扩增。值得注意的是,增加粘附和共刺激受体CD44的表达,可驱动上皮内CD8+TRM向更扩增的状态转变。TGF-β共受体TGFBR3的过表达也被预测能促进TRM特征,这与TGF-β信号是TRM分化和维持的核心要求一致。此外,细胞毒性颗粒酶基因和CCL5的表达减少,以及IL7R、RORA和NR4A1的表达增加,伴随着效应T细胞向肝脏TRM的转变。
研究方法概述
本研究的关键技术方法包括:从健康供体获取匹配的结肠、肝脏和外周血样本;通过酶消化和机械分离法从结肠组织和肝组织中分离免疫细胞,并使用流式细胞分选术富集CD45+CD3+T细胞;应用10x Genomics平台进行单细胞5‘ RNA测序和配对TCR(αβ链)测序;利用Seurat和Scanpy软件包进行单细胞数据质控、整合、降维、聚类和细胞类型注释;采用NicheNet进行细胞间通信配体-受体分析;使用Slingshot进行拟时序分析推断细胞状态转换;应用Geneformer进行体外基因扰动模拟预测关键调控因子;通过GLIPH2进行TCR序列基序和全局模式相似性分析;利用CoNGA(克隆邻域图分析)整合TCR序列和转录组数据评估克隆与表型关联。
研究结论与意义
这项研究通过构建同一供体肠道-肝脏-血液轴的T细胞单细胞图谱,深入揭示了组织驻留记忆T细胞的克隆架构和适应机制。研究发现,不同组织微环境塑造了独特的TRM转录程序和克隆扩增模式,上皮内、固有层和肝脏的TRM群体相对独立,克隆共享有限。局部细胞产生的配体,如整合素配体,可能通过信号调控影响TRM的表型和功能。计算模拟预测了多个可能驱动克隆扩增和组织适应的关键分子开关。这些发现不仅增进了我们对人体重要免疫界面T细胞适应性的理解,也为未来研究靶向组织驻留T细胞以治疗相关疾病(如炎症性肠病、肝脏疾病)提供了新的思路和潜在靶点。该研究建立的同一供体多组织分析范式和高通量计算方法,为免疫学研究提供了宝贵的资源和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