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界中,蝾螈(axolotl)以其非凡的器官再生能力而闻名,能够完美再生包括尾巴和四肢在内的复杂结构。这些再生的器官包含相似的肌肉、真皮和骨骼等中胚层组织。然而,一个长期悬而未解的核心科学问题是:再生初级体轴(如尾巴)和再生附肢(如四肢),是否采用了相同的干细胞机制?解答这个问题,对于理解再生生物学的基本原理以及推动再生医学的发展至关重要。以往的研究表明,在四肢再生过程中,谱系限制性的祖细胞/干细胞贡献于芽基(blastema)并再生出相应的组织,肌肉干细胞(Muscle Stem Cells, MuSCs)通常被认为是单能性的,主要再生肌肉。相比之下,人们对尾部再生的细胞起源了解仍然有限。尾部再生涉及脊椎、分段肌肉等初级体轴组织的重建,其过程可能更为古老和基础。因此,比较尾部与四肢再生中MuSCs的行为,可能揭示再生策略的进化差异和细胞潜能调控的深层机制。近期,发表在《科学进展》(SCIENCE ADVANCES)上的一项研究,通过精巧的实验设计,深入探究了这一问题,揭示了蝾螈尾部与四肢再生中MuSCs命运调控的根本差异,并确定了转化生长因子-β(Transforming Growth Factor-β, TGF-β)信号通路在这一过程中的核心调控作用。
为了回答上述问题,研究人员综合运用了多种前沿技术。他们首先构建了多种转基因蝾螈品系,特别是利用CRISPR-Cas9技术敲入或利用转座子系统构建了诱导型谱系追踪系统(如dTG-Pax7, dTG-Myf5),用于特异性标记和追踪Pax7+或Myf5+的肌肉干细胞及其后代。核心实验技术包括:(1)遗传谱系追踪(Genetic Fate Mapping),通过他莫昔芬(tamoxifen)诱导Cre重组酶活性,永久标记特定细胞群,观察其在发育和再生过程中的命运;(2)单细胞移植(Single-Cell Transplantation),将荧光标记的单个MuSCs移植到宿主蝾螈体内,在单细胞水平上验证其多能性;(3)单细胞RNA测序(Single-Cell RNA Sequencing, scRNA-seq,采用Smart-seq2方法),对再生不同时间点的MuSCs及其后代进行转录组分析,揭示细胞状态转变和分子路径;(4)药理学和遗传学操作,使用小分子抑制剂(如SB-431542抑制TGF-β通路)或在MuSCs中条件性过表达构成型活性TGF-β受体(caTgfbr1)或TGF-β信号拮抗剂Smad7,以调控信号通路并观察对细胞命运的影响;(5)免疫组织化学/免疫荧光(Immunohistochemistry/Immunofluorescence),用于鉴定细胞类型和定位;(6)空间转录组学(Stereo-seq),用于确定胚胎中特定细胞群的空间位置。实验所用蝾螈样本来源于实验室繁殖和饲养的群体。
Pax7+细胞在尾部再生而非发育过程中产生结缔组织谱系
研究人员首先利用dTG-Pax7双转基因蝾螈品系进行谱系追踪。在尾部发育过程中,他莫昔芬诱导标记的Pax7+细胞及其后代仅贡献于肌肉和脊髓谱系。然而,在尾部截肢诱导再生后,这些CHERRY+细胞不仅出现在肌肉中,还广泛出现在再生的鳍、软骨、成纤维细胞、周细胞等结缔组织(CT)中。免疫荧光染色证实了这些细胞表达PRRX1(成纤维细胞标记)、SOX9(软骨细胞标记)、CD34(血管周细胞标记)等。相比之下,在四肢发育和再生过程中,Pax7+细胞始终仅贡献于肌肉谱系。这表明Pax7+细胞获得额外CT谱系的能力是尾部再生所特有的。
MuSCs是尾部再生过程中CT的来源
为了精确确定产生CT谱系的Pax7+细胞类型,研究人员排除了神经干细胞(Sox2+)和成熟肌纤维(MCK+)的贡献。他们进一步构建了dTG-Myf5品系,特异性标记肌源性祖细胞。结果显示,在未受伤尾部,Myf5+细胞仅产生MuSCs和肌肉。但在尾部再生后,这些细胞同样贡献于CT谱系(成纤维细胞、软骨细胞、周细胞)。这强有力地证明MuSCs是尾部再生中CT谱系的来源。
克隆分析揭示MuSCs的异质性和多能性
为了在单细胞水平上验证MuSCs的多能性,研究人员从标记的dTG-Pax7蝾螈尾部分离单个CHERRY+MuSCs(其中87.7%表达PAX7),并将其移植到宿主d/d蝾螈尾部进行再生命运追踪。结果显示,单个移植的MuSC在再生尾部可以产生肌肉、软骨和成纤维细胞中的单一或多种谱系。克隆分析表明尾部MuSCs具有异质性,表现出肌源性或CT源性的单能性,或兼具两者的多能性。
肢体和尾部MuSCs的相互移植揭示潜能差异由细胞内在特性决定
通过将肢体MuSCs移植到宿主尾部进行再生,发现它们即使处于尾部再生环境中,也仅产生肌肉谱系(11/11)。反之,将尾部MuSCs移植到肢体进行再生,它们仍能产生肌肉和CT谱系。这表明MuSCs的分化潜能差异是由细胞内在特性决定的,而非再生微环境。
MuSCs通过中间祖细胞产生CT谱系
通过对再生过程中不同时间点分选的CHERRY+细胞进行scRNA-seq分析,研究人员鉴定出一个“再生活跃区”。在此区域,除了典型的MuSCs、成纤维细胞、软骨细胞外,还发现了两个新的中间细胞(Intermediate Cells, IM1和IM2)亚群。它们同时表达MuSCs标记(如Pax7, Myf5)和CT细胞标记(如Prrx1)。时序分析显示,在再生早期(2-6天),MuSCs向IM1转变;在再生后期,IM1进一步分化为IM2,继而产生CT细胞或补充消耗的MuSCs。RNA速率(RNA velocity)和轨迹推断(trajectory inference)分析均支持从MuSCs到IMs,再到CT细胞的分化路径。这表明IMs是再生诱导的、来源于MuSCs的中间祖细胞,是产生CT谱系的直接来源。
中间祖细胞的状态和谱系类似于早期胚胎多能中胚层细胞
研究人员发现,在蝾螈胚胎早期(阶段15-25),Pax7+的胚胎祖细胞(EPrCs)能够短暂地产生CT谱系(如真皮、成纤维细胞),但随着发育进行(阶段30以后),这种能力减弱或消失。将胚胎EPrCs的scRNA-seq数据与再生IMs的数据整合分析发现,IMs与早期中胚层来源的EPrCs在基因表达谱上高度相似。空间转录组学分析进一步证实EPrCs主要位于胚胎中胚层区域,而非神经嵴区域。这表明尾部再生中的MuSCs通过逆转为类似早期胚胎中胚层多能细胞的状态来获得多能性。
TGF-β信号通路调控肌源性MuSCs的细胞命运转换
对MuSCs和IMs亚群进行通路活性分析发现,TGF-β、Wnt和MAPK通路活性在倾向于分化为成纤维细胞或肌肉的亚群中存在显著差异。进一步的实验表明,使用TGF-β通路抑制剂SB-431542处理再生中的蝾螈,显著减少了MuSCs产生成纤维细胞的比例,并缩短了鳍的再生长度,而抑制Wnt或MAPK通路则无此效果。更重要的是,研究人员通过遗传学方法,在MuSCs中条件性过表达Smad7(抑制TGF-β信号)或构成型活性caTgfbr1(激活TGF-β信号)。结果发现,抑制TGF-β信号几乎完全阻断了MuSCs向CT谱系的分化,使其仅产生肌肉;而激活TGF-β信号则驱使MuSCs偏向于CT谱系,肌肉生成减少。这证明TGF-β信号水平是调控MuSCs在再生过程中向肌肉或CT谱系分化的关键决定因素。
本研究通过系统的在体功能研究,揭示了蝾螈尾部与四肢再生中MuSCs命运决定的根本差异。尾部MuSCs在再生信号刺激下,能够发生命运重编程,逆转为一种多能的、类似于胚胎中胚层祖细胞的状态(IMs),进而贡献于肌肉和多种结缔组织谱系的再生。这种可塑性是尾部再生所特有的,在四肢再生中并未观察到。研究进一步将这种细胞命运的“开关”与TGF-β信号通路的活性水平直接联系起来,表明较高的TGF-β信号促进MuSCs向CT谱系分化,而较低的信号水平则利于肌肉生成。从进化发育(Evo-Devo)的角度看,初级体轴(尾)的出现远早于附肢(肢),其再生机制可能更为古老和基础,MuSCs的这种可塑性或许反映了这种进化上的古老特性。这项研究不仅深化了对复杂器官再生细胞和分子机制的理解,揭示了不同身体部位再生策略的差异性,而且为再生医学中操控干细胞命运、促进功能性组织再生提供了重要的理论依据和潜在的干预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