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诞生充满喜悦,但紧随其后的产后出血(Postpartum Hemorrhage, PHP)却始终是威胁产妇健康与生命的“头号杀手”。尽管临床上对所有产妇在分娩后都会常规使用宫缩剂(如缩宫素)来预防,一个令人费解的现象是:在高收入国家,由宫缩乏力(Uterine Atony)引起的产后出血发生率仍在悄然上升。这不禁让人深思,在胎儿娩出、胎盘剥离之后,那个曾经孕育生命的子宫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产后立即启动的子宫收缩,其“工作状态”究竟如何评估?它与随之发生的出血量之间,是否存在某种隐秘的关联?然而,与产程中子宫活动的广泛研究相比,产后子宫活动的“黑箱”却鲜有人触及。传统的监测手段,如外置压力传感器(TOCO)在产后因子宫复旧信号减弱而失灵,宫腔内压力导管(IUPC)又往往在分娩过程中被排出,这让产后子宫活动的客观、连续监测成为一项技术难题。电宫缩图(Electrohysterography, EHG)作为一种通过体表电极记录子宫肌层电活动的新技术,因其在产后阶段卓越的信号质量(检出率89% vs. TOCO的36-60%),为揭开产后子宫活动的神秘面纱提供了可能。
近期发表于《Placenta》期刊的一项研究,正是利用EHG这把“钥匙”,尝试开启产后30分钟子宫活动“黑箱”的探索。研究团队从荷兰一家三级医疗中心(Máxima Medical Center)进行的一项大型前瞻性研究(NIEM-II)中,选取了在2023年11月至2024年5月期间分娩、并接受了至少30分钟产后EHG监测的足月产妇作为研究对象。研究采用回顾性分析方法,核心是探究从30分钟EHG信号衍生的产力图(Tocogram)中提取的各项子宫活动参数,与产后30分钟内测量的总失血量(Total Blood Loss, TBL)之间的关联,并比较了无产后出血产妇、以及由不同病因(宫缩乏力与胎盘滞留)导致产后出血的产妇之间的子宫活动差异。
为了回答这些问题,研究人员主要应用了几个关键技术方法:首先是连续电生理子宫监测,使用Nemo胎儿监护系统®,保持产时电极片位置不变以进行产后监测;其次是客观的失血量测量,通过称重吸收血液的垫子来计算TBL;第三是基于计算机算法的子宫活动参数提取,从一个30分钟的EHG衍生产力图中,通过算法自动提取了曲线下总面积(Total UA-AUC)、基线以上曲线下面积(UA-AUC from baseline)、最大振幅(Maximum Amplitude)和基线张力(Baseline Tone,定义为子宫活动值的第10百分位数)这四个关键参数;最后是统计与比较分析,包括计算子宫活动参数与对数转换后TBL的皮尔逊相关系数,并使用曼-惠特尼U检验比较不同组别(无PPH、总体PPH、宫缩乏力PPH、胎盘滞留PPH)之间的子宫活动参数。
研究结果
患者特征与分组:最终共有119名患者被纳入分析,其中95人(80%)无产后出血(TBL < 500 mL),24人(20%)发生产后出血(TBL ≥ 500 mL)。在产后出血组中,18例归因于宫缩乏力,6例归因于胎盘滞留(定义为胎盘在胎儿娩出后≥30分钟仍滞留在子宫内)。
子宫活动参数与总失血量的关联:散点图分析显示,各项子宫活动参数与对数转换后的总失血量之间均未发现统计学上的显著关联(所有参数的相关系数r均低于0.13,p值>0.05)。这表明,在整体人群中,产后30分钟内的子宫电活动强度与出血量多少没有简单的线性关系。
不同病因产后出血患者的子宫活动比较:这是本研究最关键的发现。当将患者按产后出血病因细分后,差异出现了:
- •
胎盘滞留组对比无PPH组:因胎盘滞留导致PPH的患者,其总UA-AUC(中位数5.5 vs. 5.2, p=0.007)、基线以上UA-AUC(中位数5.4 vs. 5.1, p=0.003)和最大振幅(中位数3.0 vs. 2.9, p=0.024)均显著高于无PPH的患者。
- •
胎盘滞留组对比宫缩乏力组:与因宫缩乏力导致PPH的患者相比,胎盘滞留组的总UA-AUC(中位数5.5 vs. 5.2, p=0.007)和基线以上UA-AUC(中位数5.4 vs. 5.1, p=0.004)也显著更高。
- •
宫缩乏力组对比无PPH组:因宫缩乏力导致PPH的患者,其所有四项子宫活动参数与无PPH患者相比,均无显著差异。
早期子宫活动模式探索:作为探索性分析,研究还展示了产后最初9分钟(此期间未使用额外宫缩剂且胎盘未娩出)的EHG产力图示例。从视觉上看,一名PPH患者与匹配的非PPH患者相比,其子宫活动模式没有明显差异。
结论与讨论
本研究的主要结论是:在产后出血患者中,子宫电活动模式可能因病因不同而异。因胎盘滞留导致产后出血的少数患者,在产后30分钟内表现出更强的子宫电活动(更高的总UA-AUC和基线以上UA-AUC),这既显著区别于无产后出血的产妇,也区别于因宫缩乏力导致出血的产妇。然而,令人意外的是,最常见的产后出血病因——宫缩乏力患者,其子宫电活动水平与正常产妇并无二致。总体而言,产后失血量与子宫电活动参数之间未发现显著线性关联。
这些发现挑战了简单的“收缩弱=出血多”的直觉。研究人员在讨论中提出了几种可能的解释。对于胎盘滞留患者观察到的增强电活动,可能是一种“代偿性但无效的肌层激活”。子宫为了排出滞留的胎盘,可能持续产生动作电位,试图引发有效收缩,但这种电活动可能是“不协调的”或“无效的”,无法转化为能够压迫血管、止血的机械力。这类似于产程中宫缩不协调导致产程停滞的病理生理机制。此外,出血本身可能作为一种刺激,反馈性地增加子宫电活动。
对于宫缩乏力患者电活动不低的现象,除了可能存在类似的不协调激活外,还可能与临床操作引入的偏倚有关。面对出血,医护人员会频繁进行腹部触诊以评估宫缩,这可能导致记录到的电信号被人为抬高。另一个重要的机制可能与缩宫素受体脱敏有关。长时间产程中使用缩宫素(这是宫缩乏力的风险因素)可能导致受体下调,使得产后常规使用的预防性缩宫素效果打折扣,子宫虽有电信号,却无法产生有效的机械收缩。
这项研究的意义在于,它首次利用客观的电生理监测技术,对产后即刻子宫活动进行了较大规模的探索,并初步揭示了不同产后出血病因可能对应着不同的子宫电活动模式。它提示我们,产后监测到的“高”子宫电活动,未必等同于“好”的、能有效止血的宫缩,尤其在胎盘滞留的情况下,这可能恰恰是病理状态的一种表现。这为未来开发基于EHG的产后子宫活动分类系统,甚至实时预警产后出血的风险,提供了初步的理论依据和全新的思路。当然,研究者也谨慎地指出,由于样本量有限(特别是胎盘滞留组仅6例),且分析具有探索性,这些结论尚需在更大规模的研究中验证。未来的研究需要纳入更多严重产后出血病例,并综合考虑胎盘娩出时机、宫缩剂使用的精确剂量与时间等因素,才能更深入地理解产后子宫活动的复杂生理与病理生理,最终为更精准地预防和应对产后出血这一重大产科并发症提供科学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