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用金融经济学洞见评估减少系统性风险的卫生投资价值：以消除和根除疾病为例

常规卫生经济评估通常只关注稳态下的干预特异性风险，而忽略了系统级危机期间的更广泛影响。本文探索如何运用金融经济学概念（如资产定价理论、罕见灾难宏观经济模型、实物期权分析和贴现实践）来强化评估那些能够减少系统性风险综合影响的项目的经济方法，并以疾病消除与根除（DEE）作为主要示例。研究建议，应重视那些能在危机中表现更好的项目的附加价值，利用“实物期权”思维在不确定性下管理长期高沉没成本项目，并设置贴现率时考虑代际公平。这些工具可支持决策者更准确地评估那些降低系统性风险的投资价值。

在公共卫生领域，如何评估一项旨在消除或根除某种疾病（Disease Elimination and Eradication, DEE）的长期投资，一直是个复杂的难题。传统的卫生经济评估方法，比如成本-效果分析，通常在一个相对稳定、可预测的环境中运作。它们关注的是特定项目自身的风险，比如成本是否会超支，或者干预能否按计划产生效果。然而，现实世界充满了不确定性——一场突如其来的全球经济危机、一场席卷全球的疫情（如COVID-19），或者一次自然灾害引发的连锁反应，都可能使整个公共卫生系统陷入“压力”状态。在这种系统级危机下，常规的疾病控制可能崩溃，资源变得极度紧张。此时，如果有一种疾病已经被消除或根除，那么卫生系统就能免于同时应对这种额外负担，这种“雪中送炭”的价值是巨大的。但问题是，这种“危机状态下的保护价值”，在常规的、基于“稳态假设”的经济评估中，往往被忽略了。这可能导致对DEE这类项目的长期战略价值评估不足，使其在资源竞争中处于不利地位。

为了弥补这一评估盲点，一篇发表在《Applied Health Economics and Health Policy》上的论文，独辟蹊径地将目光投向了金融经济学领域。金融学在管理风险和评估长期、不确定性高的投资方面，已经发展出一套成熟的工具。研究人员提出，我们可以借鉴这些工具，来重新审视和评估旨在减少系统级风险综合影响的公共卫生项目，特别是DEE项目。他们从金融经济学中汲取了四大核心洞见，并将其应用于卫生经济评估框架。

这项研究主要采用了文献综述和概念框架分析的方法，将金融理论工具与卫生经济评估场景进行类比和整合。研究人员并未进行原始的实证数据收集，而是基于现有文献和理论，通过构建一个关于利什曼病消除项目的程式化数值示例（stylized numerical example）来直观展示不同金融经济学概念如何影响项目估值。这个示例基于一系列假设参数，计算了在基准情景（标准成本-效果分析）以及纳入反周期性、保险价值、灵活性价值和代际公平考量后的不同情景下的净健康收益（Net Health Benefit, NHB）。研究所依据的知识体系主要来源于已发表的资产定价理论、宏观经济模型、实物期权分析以及关于社会贴现率（Social Discount Rate, SDR）的学术讨论。

研究结果

1. DEE的反周期性“对冲”价值

金融学通过资本资产定价模型（Capital Asset Pricing Model, CAPM）中的β值来衡量一项资产的系统性风险。β值为负的资产（如黄金）在经济下行时表现更好，具有对冲价值。同样，许多传染病的发病率在经济危机期间会上升，给本已紧张的卫生系统带来额外压力。DEE项目通过提前消除疾病，恰恰能在危机时期避免健康结果恶化，其收益与宏观经济波动呈反向运动。在基于消费的资本资产定价模型（Consumption-based CAPM, CCAPM）框架下，这相当于一个负的消费β值。因此，DEE项目应被视为一种“反周期资产”，其价值高于常规评估结果。在估值时，应考虑使用风险调整后的贴现率，以反映其较低的系统性风险特征，从而提高其净现值（Net Present Value, NPV）。

2. DEE的类保险价值

金融经济学通过“罕见灾难模型”来研究低概率、高影响的尾部风险事件（如大流行病、气候灾难）对资产估值和社会福利的影响。当这类尾部事件发生在一个系统性风险（源于系统内部互联性导致的连锁故障）高的环境中时，会演变成灾难性危机，如COVID-19大流行所展示的那样。DEE项目的独特价值在于，它能在这些罕见但严重的灾难状态下，防止已被控制的病原体重现，从而提供保护。这种保护集中在边际效用（marginal utility）极高的时期，因此具有很高的“保险”价值。社会愿意为这种保障支付溢价。评估这种价值需要量化灾难发生的概率、影响规模以及相关的福利成本，尽管操作上具有挑战性，但将这种保险价值纳入考量，能显著提升DEE项目的评估价值。

3. DEE的灵活性价值

DEE项目通常投资大、周期长、结果不确定，且涉及沉没成本。传统的评估方法对此持谨慎态度。金融学中的实物期权分析（Real Options Analysis, ROA）则为评估这类投资提供了新思路。ROA认为，在不确定性下保留或创造决策灵活性本身就具有经济价值。例如，在DEE项目中建立疾病早期预警系统（Early Warning System, EWS）的投入，可以看作是为未来获取了“期权”。这笔前期成本相当于支付的“期权费”，它赋予了决策者根据未来信息（如监测数据）决定是否及何时进行大规模干预的权利，而非义务。这种灵活性避免了在信息不足时做出不可逆的错误投资，并能通过早期发现防止局部疫情升级为系统危机，从而创造了显著的战略价值。

4. DEE的代际公平价值

对长期项目进行评估时，贴现率的选择至关重要。使用恒定贴现率会严重折现未来世代的收益，这对于DEE这种效益跨越数十年的项目而言，可能不够公平。金融经济学和部分国家（如法国、英国、美国）的公共项目评估指南中，已开始采用随时间下降的贴现率（Declining Discount Rates, DDRs）来更好地体现代际公平。对于DEE这类具有长期、跨代影响的项目，应用DDRs可以提高未来健康收益的现值权重，从而在评估中更公平地对待未来世代的福祉，支持长期的、前瞻性的卫生投资决策。

结论与讨论

本研究系统性地探讨了如何运用金融经济学的核心概念来强化对降低系统级风险项目（以DEE为例）的卫生经济评估。结论指出，常规评估方法因忽略系统级危机下的额外价值，可能低估了DEE等项目的真正战略意义。

首先，认识到DEE项目具有反周期性（负β值），意味着它们能在经济下行时提供对冲保护，这支持在评估时采用更低的风险调整贴现率，从而提升其估值。其次，DEE的类保险价值体现在其对罕见灾难状态（如大流行）的防护作用上，这种集中于高边际效用时期的价值巨大，应被纳入考量。第三，实物期权思维揭示了在DEE项目中投资于监测系统等灵活性工具的战略价值，这种“为未来选择权付费”的理念，有助于管理长期不确定性。最后，采用下降的贴现率能更好地处理DEE项目的代际影响，体现对后代健康的公平关切。

这些金融经济学工具共同指向一个更全面的分析框架。文章通过一个利什曼病消除的数值示例表明，当逐一纳入反周期性、保险价值、灵活性和代际公平考量后，项目的净健康收益（NHB）均比基准情景有所提升，直观展示了新框架的潜在影响。需要明确的是，本文的目的并非直接论证对DEE进行投资的合理性，而是反思现有评估方法的局限，并提出可能的强化路径。在卫生资源有限且需求紧迫的现实中，决策者常常面临满足即时需求与投资长期预防之间的艰难权衡。将金融风险管理的成熟思路引入卫生经济评估，有助于决策者更准确地量化长期、战略性公共卫生投资在抵御系统性冲击方面的价值，从而做出更明智、更具韧性的资源分配决策。未来，需要进一步的方法学发展和实证研究，以克服参数估计等实践挑战，并将这些概念有机整合，形成适用于卫生政策制定的、更稳健的经济评估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