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球气候变化的背景下,城市已成为气候风险高度集中的关键空间领域(Godsmark等人,2019年)。人口、资本和基础设施的高密度使得城市系统特别容易受到极端天气事件的影响,加剧了直接损害和连锁中断(Loucks,2019年)。在城市气候韧性领域,逐渐形成了一种主导范式,将城市主要视为可以通过管理灾害暴露和加强物理基础设施来提高韧性的空间-技术系统(Meerow等人,2016年;Shangguan,2025年)。因此,主流学术界建立了一个以城市为中心的分析范式,通过考察热浪、极端降水和洪水等多种灾害的空间分布和复合效应,系统地评估城市风险暴露和韧性能力(De Vivo等人,2021年)。按照这一逻辑,适应性治理路径主要集中在土地利用调整(Godsmark等人,2019年)、提升工程保护标准(De Vivo等人,2021年;Singh等人,2022年)以及加强技术基础设施系统(Kurniawan等人,2024年),从而倾向于将城市视为可以通过规划干预和资本投资来“强化”的物理和功能系统(Loucks,2019年;Thakur等人,2022年)。
然而,这种以“空间-暴露-基础设施”为中心的研究取向在概念层面上隐含了对人口动态的静态和简化处理(Bakhtsiyarava等人,2022年)。现有研究通常假设城市人口相对稳定、内部同质且完全可治理,将其作为气候灾害的被动接受者纳入脆弱性评估模型(Cianconi等人,2023年)。这种做法反映了某些学者所描述的气候风险研究中的“定居者偏见”,即人口被视为一个固定的背景变量,而不是一个塑造脆弱性和适应性的动态过程(Bakewell,2008年)。这种“定居者”假设忽视了人口作为一个持续流动、社会分化和制度嵌入的过程的基本性质(Tinoco,2023年)。从这个角度来看,气候风险被简化为由位置暴露和气候概率决定的外生冲击,而不是通过迁移动态、居住分层和城市内的制度排斥不断社会生产和再生产的结果(Bakhtsiyarava等人,2022年;Tinoco,2023年)。因此,这种方法不仅无法解释面临相似灾害的城市群体之间的异质结果,还掩盖了人口流动和制度安排如何共同塑造城市气候风险的不平等结构(Cianconi等人,2023年)。
中国快速且高度制度化的城市人口转型过程为超越主流城市气候风险研究中普遍存在的“静态人口”偏见提供了特别有启发性的实证背景(Fang等人,2020年)。与许多发达国家相对稳定的人口结构不同,中国的城市化不仅仅表现为绝对意义上的人口增长,而是一个持续的大规模人口流动过程(Miao,2023年;Shangguan,2024年)。这种流动性远非简单的空间重新定位;相反,它深受户籍制度、住房市场分层和公共服务提供差异机制的影响(Song & Smith,2019年)。流动人口的居住地点选择(Li & Liu,2018年)、获得社会保护的机会(Song & Smith,2019年)以及参与城市治理的机会(Fang等人,2020年)都与其制度地位密切相关。因此,气候风险并非在城市空间中均匀分布,而是通过制度化的群体分层机制在不同社会群体之间进行差异性分配。
基于这一视角,本研究提出了一个新的理论命题:城市不应被理解为仅仅容纳人口和气候风险的被动容器,而应被视为通过持续吸收、选择和空间分配人口来重新配置内部风险暴露和适应能力的动态系统。因此,人口城市化不仅是一个空间过程,也是气候风险和适应资源在城市内部持续重新分配的机制。为了解决这一理论空白,本文试图回答一个核心问题:人口城市化通过哪些机制介入城市气候风险和适应过程的形成,并在此过程中重塑城市气候韧性的内部结构?与以往主要关注宏观城市指标或物理暴露的研究不同,本文将分析焦点转向人口进入、定居和制度差异的动态微观过程。
围绕这一核心问题,本研究采用概念性和理论构建的研究设计,旨在通过人口过程的视角重新概念化城市气候适应。本文没有进行原始的实证调查,而是通过对跨学科学术成果和制度背景的理论综合,来阐明城市气候风险社会生产背后的结构机制。通过系统回顾和综合相关学术文献、政策文件和中国的城市化治理实践,本文以全面和整合的方式构建了其分析论点。具体而言,本研究提出了三个相互关联的研究方向,旨在为理解快速全球化背景下的气候韧性的公共和分配维度提供一个新的理论出发点。首先,它将人口城市化重新概念化为气候风险和适应能力的社会再分配过程,从而超越了将人口视为稳定和外在背景因素的传统分析框架。其次,它揭示了流动人口在现有城市气候治理系统中经历的制度 invisibility(不可见性)和排斥机制,展示了基于“稳定公民”隐含假设的治理实践如何系统性地边缘化流动群体。第三,它批判性地考察了人口流动作为非正式适应策略的双重效应,并引入了气候适应责任个体化的概念,以捕捉在治理缺口条件下,气候风险管理负担不成比例地转移到个人身上的结构性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