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临床实践中,使用益生菌来缓解抗生素相关的肠道菌群紊乱已非常普遍。然而,益生菌的选择在很大程度上仍然是经验性的,缺乏与特定抗生素压力之间生物学兼容性的坚实依据。这篇综述旨在推动观念转变:将抗生素-益生菌的组合视为一种生态学互动,即选择性压力与具有特定结构、基因组、代谢和功能特征的微生物之间的相互作用。
关键概念与操作定义
理解益生菌与抗生素的交互,首先需要澄清几个核心概念。从生物学和生态学角度看,一个旨在用于抗生素治疗期间的益生菌,可能需要表现出特定的功能特性,包括在相关抗生素暴露下的存活能力。这引出了对“耐药性”的精细区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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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在耐药性(IR):这是一种天生的、物种或属水平的特性,源于稳定的、基因编码的特征,本质上阻止了抗生素的活性。原因包括:(a) 抗生素作用靶点的缺失;(b) 药物激活系统的缺失(针对前体药物);(c) 结构或代谢屏障,如细胞壁/膜特性导致的药物渗透性降低,或与抗生素作用不兼容的代谢状态(如生长停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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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得性耐药性(AR):细菌对曾经敏感的药物产生耐药性,可由染色体基因或可移动遗传元件介导,后者可水平转移给其他细菌,是安全评估中需要重点关注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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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能不敏感性(FI):这是一个与耐药性、耐受性和持留性都不同的概念。它源于内在的生理或结构特征,限制了抗生素与其细胞靶点之间的有效相互作用,例如细胞包膜结构、胞外多糖产生、代谢状态或生长减缓。FI是一种菌株依赖性特性,需通过最低抑菌浓度(MIC)测定和时间杀灭曲线等互补实验来区分。
此外,存活性、功能性与定植是不同的生物学概念。益生菌可以在不建立长期定植的情况下,于胃肠道转运期间发挥生物活性,只要其存活性与代谢功能得以保持。
抗生素与相容的益生菌
本文根据主要功能类别,系统分析了不同抗生素与潜在相容益生菌的生物学匹配逻辑。
1. 抑制细胞壁合成的抗生素:β-内酰胺类和糖肽类
这类抗生素(如青霉素、头孢菌素、万古霉素)主要作用于活跃合成肽聚糖的微生物。因此,益生菌的生物相容性不仅由遗传耐药性状决定,更受限于影响药物-靶点有效相互作用的结构、生理和代谢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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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容范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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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抗生素靶点的真核微生物:如酵母布拉氏酵母菌(Saccharomyces boulardii),其细胞壁由葡聚糖和几丁质构成,本质上对β-内酰胺类和糖肽类不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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靶点可及性受限的细菌:某些革兰氏阴性益生菌(如大肠杆菌尼氏1917 (Escherichia coli Nissle 1917)、蜂房哈夫尼亚菌(Hafnia alvei) HA4597®)的外膜构成了渗透屏障,限制了药物接近肽聚糖靶点,属于“功能上被屏蔽的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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孢子形成菌株:如丁酸梭菌(Clostridium butyricum)、凝结芽孢杆菌(Heyndrickxia coagulans),在抗生素压力下进入代谢静止的孢子状态,本质上能抵抗作用于分裂细胞的抗生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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靶点修饰:如植物乳杆菌(Lactiplantibacillus plantarum) 和罗伊氏乳杆菌(Limosilactobacillus reuteri) DSM 17938,其肽聚糖前体末端为D-Ala-D-Lac(而非标准的D-Ala-D-Ala),大幅降低了万古霉素的亲和力,这是物种特异性、非转移性的内在耐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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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能不敏感性(FI)范例:短双歧杆菌(Bifidobacterium breve) PRL2020 对阿莫西林/克拉维酸表现出异常的MIC值,全基因组分析未发现获得性耐药基因,其敏感性降低与细胞表面特性(如EPS产生、细胞壁通透性改变)相关的功能不敏感性一致。
2. 抑制蛋白质合成的抗生素:氨基糖苷类、四环素类等
这类抗生素(如庆大霉素、多西环素、氯霉素)通过与细菌核糖体结合,阻断蛋白质合成。其功效受细胞内抗生素积累、代谢活性和核糖体靶点生理可及性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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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容范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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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靶点的真核微生物:如前所述,布拉氏酵母菌(S. boulardii) 的核糖体结构不同,完全不受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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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胞内可及性受限:某些革兰氏阴性益生菌的外膜限制了抗生素渗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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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谢静止微生物:孢子形成益生菌在抗生素压力下蛋白质合成极少或没有,使核糖体抗生素失去有效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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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乏药物主动转运所需的氧化代谢:氨基糖苷类的摄取需要氧化代谢驱动的主动转运。因此,对双歧杆菌(Bifidobacterium) 和乳杆菌(Lactobacillus) 等专性厌氧菌或发酵菌,其活性显著降低,这形成了一种内在的、非转移性的功能不敏感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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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谢静止与氯霉素:氯霉素的抑菌活性严格依赖于活跃的蛋白质合成。因此,具有低翻译活性、生长缓慢或暂时代谢静止的微生物,尽管存在完整的核糖体靶点,也会表现出敏感性显著降低。
3. 干扰核酸合成的抗生素:氟喹诺酮类、利福霉素类、硝基咪唑类
这类抗生素(如环丙沙星、利福平、甲硝唑)靶向DNA复制和RNA转录的关键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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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容范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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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靶点:布拉氏酵母菌(S. boulardii) 缺乏细菌DNA旋转酶/拓扑异构酶,且RNA聚合酶结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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孢子形成与静止细菌:孢子形成菌株的转录和复制活动显著降低,使氟喹诺酮类和利福霉素类难以有效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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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转移性获得性耐药:如长双歧杆菌长亚种(Bifidobacterium longum subsp. longum) W11 通过rpoB基因的稳定染色体突变,降低RNA聚合酶对利福平类的亲和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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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排泵系统:如大肠杆菌尼氏1917 (E. coli Nissle 1917) 具有AcrAB-TolC型外排系统,可减少细胞内药物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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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能不敏感性(FI):如动物双歧杆菌乳亚种(Bifidobacterium animalis subsp. lactis) BB-12 在氟喹诺酮处理下会启动应激诱导机制。
4. 作用于厌氧代谢的抗生素
以甲硝唑为代表的硝基咪唑类药物是前体药物,需要在细胞内经过还原激活(依赖厌氧代谢特有的低氧化还原电位电子传递系统,如铁氧还蛋白、硝基还原酶)才能产生抗菌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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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容范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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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药物激活系统:这是关键。乳杆菌(Lactobacillus) 属(多种菌种)、双歧杆菌(Bifidobacterium) 属(多种菌种)以及孢子形成益生菌和益生酵母,都缺乏激活硝基咪唑类药物所需的还原系统,因此具有内在的、非转移性的“耐药”(实为不敏感)。
生物学与生态学规则
从生态学视角看,抗生素是重塑微生物生态位的选择性力量,而不仅仅是抗菌剂。益生菌的相容性超出了经典的耐药谱,反映了代谢活性、应激适应以及利用抗生素扰动后生态位等生物学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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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物膜的形成:益生菌(如某些乳杆菌(Lactobacillus) 和双歧杆菌(Bifidobacterium) 菌株)形成生物膜,其胞外基质可阻碍抗生素扩散,增强在环境压力下的韧性。这是一种生态学决定因素,但其对抗生素耐受的贡献是时间依赖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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肠道抗生素暴露与时机:全身给药后,抗生素在肠道内的浓度不均一且难以预测,微生物暴露于高度异质性的、常为亚抑制的浓度中,这可能促进功能不敏感性、持留性或应激适应反应。益生菌的存活和功能可能更依赖于在波动的抗生素压力下持续存在或利用生态窗口的能力,而非绝对的耐药谱。
安全考虑与未来展望
在抗生素治疗期间使用益生菌需兼顾宿主安全与微生物学风险(特别是抗菌素耐药性ARGs)。尽管益生菌通常安全,但对免疫功能严重受损等脆弱人群需谨慎。关键风险在于益生菌菌株在肠道环境中可能通过水平基因转移获得并传播ARGs。因此,严格的菌株基因组表征、筛选以及对宿主个体因素的考量至关重要。
未来研究应优先对“生物相容性”概念进行实验验证,利用体外和模型系统区分遗传耐药与功能不敏感性。临床研究应按抗生素类别对益生菌联合用药试验进行分层。整合功能微生物组学与代谢组学,将有助于推进个性化的微生物组支持策略。
结论
这篇综述提出,益生菌在抗生素暴露下的存活和功能不仅依赖于遗传性耐药决定因素,微生物的代谢状态、静止、细胞壁结构、膜通透性和药物激活能力等因素,在决定其对抗生素的功能不敏感性(FI) 方面起着核心作用。这一概念与获得性耐药截然不同。通过将抗生素的作用机制与益生菌的关键生物学特征相结合,可以建立一个理性框架,为抗生素治疗期间选择生态学上更协调的益生菌干预提供生物学依据,从而可能减少抗生素对微生物群的附带影响,推动更安全、更具靶向性且生物学上更可持续的微生物支持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