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长期遭受剧烈、药物难以控制的慢性神经病理性疼痛(如中风后疼痛、幻肢痛等)的患者来说,运动皮层刺激(MCS)是一种被寄予厚望的侵入性治疗方法。自35年前首次报道以来,MCS已被用于临床,但围绕其有效性、作用机制,尤其是“电极究竟应该放在大脑的哪个确切位置效果最好”这个核心问题,一直争议不断。传统观点认为,应该根据疼痛的身体部位对应的“运动地形图”(体感定位)来精准放置电极。然而,这种方法真的有效且必要吗?临床实践中,为什么有些患者效果显著,而另一些患者却几乎没有改善?为了解开这些谜团,一个国际研究团队进行了一项迄今为止最大规模的回顾性分析。
研究人员从法国、德国和巴西的8个中心,筛选了在2002年至2024年间接受MCS治疗的262名患者,最终纳入100名符合条件的难治性神经病理性疼痛患者,进行了深入分析。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找出预测MCS疗效的因素,并确定最佳的电极放置位置。这项研究的结果发表在了《Brain Stimulation》期刊上。
为了开展这项研究,研究人员主要运用了几项关键技术方法。首先,他们建立了患者队列与疗效分类 :回顾性收集了100名患者的临床、疼痛及刺激参数数据,并根据疼痛减轻程度(例如NRS降低≥2分或>50%)将患者分为应答者和无应答者,并进一步区分出明确应答者(其疼痛在刺激意外停止时会复发)。其次,进行了影像处理与触点坐标提取 :利用术后CT和术前MRI,通过高级标准化工具(ANTs)将图像标准化到公共的蒙特利尔神经学研究所(MNI)空间模板,并使用定制Python脚本提取每个刺激触点(“有效”或“非有效”)的三维坐标,并将其投影到大脑皮层表面。最后,进行了皮层图谱关联与统计分析 :将触点坐标与多个MNI空间图谱(如Glasser组织功能区图谱、Yeo静息态网络图谱、Bajada纤维长度密度图谱)进行关联,提取皮层厚度、髓鞘密度、功能区、静息态网络归属及纤维长度等特征,并采用单变量和多变量逻辑回归模型分析这些特征与临床应答之间的关系。
研究结果
患者与结局
在100名患者中,78名(78%)被归类为应答者,其中25名为明确应答者。应答者的平均疼痛数字评分(NRS)降低了2.6±2.5分,显著优于无应答者的0.9±1.3分。
应答者与非应答者的比较
研究发现,刺激参数 是重要区分因素:应答者使用了显著更低的刺激强度(3.5 vs. 4.7 V)和略高的频率(39.5 vs. 36.9 Hz)。增加刺激电压并未带来更好的镇痛效果,反而可能引发副作用。此外,亚蛛网膜下腔宽度 更窄(平均4.9 vs. 5.7 mm)与更好的应答相关,这可能意味着电极更接近皮层,电场更容易作用于脑组织。
MCS电极的位置
所有有效触点都分布在中央区周围,覆盖了感觉、运动和运动前区。研究未观察到 一个镇痛“甜蜜点”。在应答者中,有效触点在感觉皮层、运动皮层和运动前皮层的分布比例与非有效触点相似,并未集中在某个特定区域。令人意外的是,右侧半球 的触点显示出更好的镇痛几率,尽管植入的半球数量左右平衡。
有效触点与非有效触点的比较(在应答者内部)
即使在应答者群体内部,比较那些能诱发疼痛缓解的“有效”触点和不能的“非有效”触点,它们在组织功能区、静息态网络、皮层髓鞘密度和厚度 上也没有显著差异。这进一步支持了不存在局部特异性“热点”的观点。
体感定位
尽管电极植入遵循了传统的疼痛部位体感定位原则(面部疼痛对应更外侧、下方的触点,下肢疼痛对应更内侧、上方的触点),但可视化分析显示,有效触点并未严格遵循运动地形图 。例如,针对上肢和下肢疼痛的有效触点存在大量重叠,面部疼痛也能被位于“手结节”区域的触点缓解。这表明,MCS的镇痛效应可能不依赖于对疼痛对应体感区的精准刺激。
纤维长度分布
这是本研究最关键的发现之一。当将触点映射到基于纤维长度的皮层密度图谱上时,数据显示,刺激那些富含90-100 mm长投射纤维 、而缺乏50 mm短纤维的皮层区域,能带来更高的疼痛缓解几率。这强烈提示,MCS的镇痛作用可能是通过激活这些长纤维,远程调制远处的疼痛控制中枢。
明确应答者的结果
在那些因电池耗竭等技术原因意外停用刺激后疼痛复发的“明确应答者”中,上述趋势更加明显,包括更低的刺激强度、更窄的亚蛛网膜下腔宽度(虽不显著)以及刺激长纤维区域的优势,进一步确认了这些发现的可靠性。
多变量分析
综合多项因素的多变量分析确认,更窄的亚蛛网膜下腔宽度、更低的刺激强度、阴极下更低的皮层厚度、更高的刺激频率以及更长的随访时间 是疼痛应答的独立相关因素。
副作用与额外获益
常见的副作用包括肌肉收缩、轻微癫痫发作和感觉异常等。此外,部分患者还报告了痛觉过敏减轻、感觉和运动功能改善等额外益处。值得注意的是,少数脊髓损伤或脑干卒中导致双侧疼痛的患者,在单侧(右侧)皮层刺激后,双侧疼痛都得到了缓解,暗示了MCS效应的非局限性和潜在的双侧调制能力。
研究结论与讨论
本研究得出了挑战传统观念的结论。首先,精准靶向疼痛对应的体感定位区域对于MCS镇痛可能并非关键 。研究未发现皮层上的“甜蜜点”,有效触点广泛分布于中央区周围的运动、感觉和运动前皮层。其次,疗效与刺激富含特定长度(90-100 mm)投射纤维的皮层区域相关 。这为MCS的作用机制提供了全新见解:其镇痛效应可能并非主要通过调制局部皮层回路实现,而是通过激活这些长投射纤维,远程影响非特异性的疼痛控制中枢 ,例如源自脑干的下行抑制通路 ,或者通过对侧/同侧的岛叶 、前扣带回 等区域进行调制。同时,更窄的亚蛛网膜下腔宽度 (可能反映更少的脑萎缩)和使用较低的刺激强度 是更好的疗效预测指标,这提示临床实践中应避免盲目增加电压。
这些发现具有重要意义。它们挑战了三十多年来基于体感定位进行精准靶向的MCS植入范式,解释了为何部分严格按此原则植入的患者仍无效。研究指出,疗效不佳可能与患者个体解剖(如脑萎缩导致硬膜下间隙过宽)及不恰当的刺激参数(如电压过高)更相关,而非单纯的电极“没放对地方”。这为临床医生优化患者选择、调整刺激参数提供了实证依据。同时,关于长投射纤维和右侧半球优势的发现,为未来利用纤维束成像 等技术进一步探索MCS的神经网络机制、开发更个体化的治疗策略开辟了方向。尽管本研究存在回顾性设计的局限性,但它基于大规模真实世界数据,为理解MCS这一重要但尚存争议的疼痛治疗手段迈出了关键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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