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免疫治疗，特别是针对程序性死亡受体1(PD-1)及其配体(PD-L1)的免疫检查点抑制剂(ICIs)，已成为肿瘤治疗领域的革命性突破。然而，这把“双刃剑”在激活免疫系统攻击肿瘤的同时，也常常“误伤”正常组织，引发一系列独特的免疫相关不良事件(irAEs)。据文献报道，接受PD-1/PD-L1抗体治疗的患者中，irAEs的发生率可高达70%。这些副作用，如疲劳、皮疹、内分泌紊乱、关节痛、药物性肝炎等，虽然多数可通过适当治疗控制，但无疑增加了患者的治疗负担和心理压力。为了更好地管理这些症状，标准化、患者自评的评估工具至关重要。M.D. Anderson症状量表的免疫治疗模块(MDASI-Immunotherapy EPT)应运而生，专为评估免疫治疗相关的症状毒性而设计。然而，当这个量表的中文版应用于中国患者时，研究人员发现，它似乎未能完全捕捉到患者们所描述的、纷繁复杂的症状全貌。因此，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出现了：如何对现有量表进行修订和本土化验证，使其更能反映中国免疫治疗患者的真实体验，并能在更广泛的癌种中适用？这项发表在《Frontiers in Immunology》上的研究，正是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旨在开发一个更全面、更可靠的中文版评估工具。
为了回答上述问题，研究团队采用了严谨的、分为两阶段的混合方法。第一阶段侧重于量表的修订。他们首先进行了系统的文献综述，检索了PubMed、Embase等多个数据库，全面收集已报道的免疫治疗相关症状。接着，他们与20名接受免疫治疗的患者和10名临床医生（包括肿瘤科医生和护士）进行了半结构化访谈，深入了解患者的亲身经历和临床观察到的症状。通过整合文献和访谈结果，并结合德尔菲专家共识法（邀请了11位多学科专家）的评估以及10名患者的认知访谈，研究团队最终形成了一个包含43个条目的MDASI-Immunotherapy模块初稿。第二阶段则是心理测量学特性的定量评估。该阶段包含两项研究：研究2.1（n=396）对初稿条目进行项目分析，通过变异系数、相关系数、克朗巴赫α系数和因子分析等多种方法筛选条目，剔除了9个条目。研究2.2（n=418，来自中国广州和深圳的肿瘤中心的多癌种患者队列）则在一个独立的样本中对最终形成的34条目量表（13个核心症状、15个免疫治疗特异性条目、6个干扰条目）进行心理测量学评估，包括效度（内容效度、结构效度、效标效度、已知组效度）和信度（内部一致性信度、分半信度、重测信度）检验，并进行了亚组分析。
3.1.2.1 Item analysis（项目分析）
通过严格的四项标准（变异系数>25%、与总分相关系数>0.3、删除后α系数降低、因子载荷>0.4且无交叉载荷或与理论不符）对24个免疫治疗特异性条目进行筛选。结果，9个条目（如肌痛/关节痛、咳嗽、呼吸困难、胸痛、尿频/尿急等）因不符合标准被删除，最终保留了15个条目。
3.1.2.2 Validity（效度）
• 内容效度 ：条目水平的内容效度指数(I-CVI)在0.82-1.00之间，量表水平的内容效度指数(S-CVI)为0.98，均超过推荐标准，表明量表内容具有良好的代表性和相关性。
• 结构效度 ：对15个免疫治疗特异性条目进行探索性因子分析(EFA)，KMO值为0.823，Bartlett球形检验显著。分析提取出6个公因子，解释了总方差的77.59%。这6个因子被命名为：皮肤症状（皮疹、皮肤干燥、瘙痒）、消化系统症状（腹痛、腹泻、体重减轻）、心脏症状（心悸、心动过速）、肝胆系统症状（皮肤/眼睛/尿液发黄、少尿）、四肢水肿与肌肉骨骼症状（手足腿肿胀、肌肉骨骼僵硬）、疼痛与发热维度（头痛、发热/寒战、夜间盗汗）。所有条目在对应因子上载荷均较高（0.537-0.913），结构清晰。
• 效标效度 ：使用斯皮尔曼相关系数分析修订版MDASI得分与癌症治疗功能评价量表通用版(FACT-G)得分的关联。结果显示，MDASI各子量表及总分与FACT-G的生理健康领域呈中度正相关（ρ = 0.551-0.674, p < 0.01），与情感健康领域呈弱到中度正相关，而与社交/家庭健康领域相关性不显著。这符合症状负担与生活质量既相关又有所区别的理论预期。
• 已知组效度 ：比较了不同体力状况（ECOG评分0分 vs. ≥1分）患者的MDASI得分。虽然两组间差异未达到统计学显著性，但ECOG≥1分组在所有子量表上的平均秩次均 consistently 高于ECOG 0分组，为量表的已知组效度提供了方向性支持。
3.1.2.3 Reliability（信度）
量表展现出优秀的信度。核心子量表、免疫治疗模块、干扰子量表的克朗巴赫α系数分别为0.917、0.878和0.910，分半信度系数分别为0.872、0.750和0.915。对67名患者进行的为期一周的重测信度分析显示，各维度及整个模块的重测相关系数在0.979-0.993之间（p < 0.01），表明量表具有很好的时间稳定性。
3.1.2.4 Subgroup analyses by residency status and cancer type（基于居住地和癌症类型的亚组分析）
• 居住地 ：农村患者在所有子量表上的症状严重程度均显著高于城市患者。但两组间各维度的信度估计值（克朗巴赫α）基本一致，表明量表在不同居住地人群中均适用。
• 癌症类型 ：在结直肠癌、胃癌、食管癌和肺癌这四种主要癌症类型中，量表的信度估计值均可接受。症状报告率在部分维度上存在癌种差异：心脏症状、四肢水肿与肌肉骨骼症状、发热/疼痛维度、泌尿/肝胆症状的报告中，肺癌患者普遍最高，而食管癌患者最低；皮肤和胃肠道症状的报告率在所有癌种中均很高（>80%）且无显著差异。
3.1.2.5 Symptoms severity（症状严重程度）
在418名患者中，全部34个症状条目的平均分为2.34±1.43，6个干扰条目的平均分为1.79±1.68。在免疫治疗特异性模块中，最严重的两个症状维度是“皮肤症状”（2.87±2.12）和“消化系统症状”（2.57±2.10）。
本研究的结论与讨论 部分对上述发现进行了深入阐释。研究成功修订并验证了中文版MDASI-Immunotherapy EPT。修订后的量表从最初的7个免疫治疗特异性条目扩展至15个，新增了如皮肤干燥、体重减轻、心悸等在早期临床试验中可能被低估的慢性或轻度症状，从而更全面地覆盖了免疫治疗患者的症状谱。其识别出的六因子结构（皮肤、消化、心脏、肝胆、水肿/肌肉骨骼、疼痛/发热）与临床公认的免疫相关不良事件(irAEs)器官系统分类高度吻合，反映了背后不同的免疫病理生理机制（如T细胞浸润、细胞因子风暴等），具有坚实的生物学基础。量表的心理测量学特性优异，内容效度、结构效度、效标效度和内部一致性信度、重测信度均达到或超过标准，表明它是一个可靠、有效的测量工具。
这项研究具有重要意义。首先，它为临床医生和研究人员提供了一个专门针对免疫治疗患者、经过严格验证的中文版症状评估工具。该工具能够灵敏地捕捉患者自我报告的症状变化，有助于早期识别和管理irAEs，实现更个体化的患者管理，并有可能改善患者预后。其次，该工具可用于临床试验，作为评估新免疫疗法安全性和耐受性的患者报告结局(PRO)指标，符合药品监管机构对PRO在药物开发中应用的指导原则。最后，研究揭示了症状负担在不同人群（如农村vs城市）和不同癌种（如肺癌患者某些症状报告率更高）中的差异，提示了需要特别关注的临床亚组和未来研究方向。
当然，研究也存在一些局限性 ，例如样本主要来自大城市的三甲医院，可能无法完全代表社区或农村医疗机构的患者；症状评估完全基于患者自评，未来需与实验室检查等客观指标关联验证；未系统收集不良事件通用术语标准(CTCAE)分级数据，因此未能建立量表分数与临床毒性分级之间的对应关系；此外，虽然探索性因子分析揭示了六因子结构，但尚未在独立样本中进行验证性因子分析(CFA)加以确认。这些都为未来的研究指明了方向。
打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