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的身体里，一场隐秘的、关乎生死存亡的“免疫战争”时刻都在上演。当严重的感染来袭，引发全身性的失控性炎症反应——也就是脓毒症时，这场战争就可能迅速失控，导致器官衰竭甚至死亡。脓毒症的核心在于宿主免疫反应的失调，而免疫细胞在其中扮演着关键角色。其中，有一类名为“骨髓来源抑制细胞”（Myeloid-derived suppressor cells, MDSCs）的细胞，它们在肿瘤免疫领域早已是“明星”分子，但在面对感染、创伤等应激状态时，它们会从骨髓中大量释放，并表现出强大的免疫抑制功能。有研究表明，这类细胞在感染早期的扩增可能对机体具有保护作用，但它们究竟是脓毒症的“救兵”还是“帮凶”？其在脓毒症早期的具体变化规律是什么，又与患者的最终结局有何关联？这些问题，正是摆在重症医学研究者面前的重要谜题。为了解答这些疑问，一篇题为《Levels of myeloid-derived suppressor cell-like cells in early sepsis: a comparative study with non-septic patients》（脓毒症早期髓系来源抑制细胞样细胞水平：一项与非脓毒症患者的比较研究）的论文发表在《Frontiers in Immunology》上，为我们揭示了脓毒症早期免疫反应中一些鲜为人知的细节。
为了深入探究上述问题，研究人员在河北医科大学第二医院重症监护室（ICU）开展了一项前瞻性观察性队列研究。他们纳入了2024年3月至7月期间入院的60名危重症患者，并将其分为脓毒症组（38人）和非脓毒症组（22人，包括创伤、急性胰腺炎、脑卒中等患者）。研究的核心在于利用流式细胞术这项关键技术。研究人员在患者入ICU的48小时内采集外周血，通过Ficoll密度梯度离心法分离外周血单个核细胞（PBMCs），然后使用一系列荧光标记的抗体，精准地“识别”和“计数”血液中具有特定表面标志物（CD11b+ CD33+ HLA-DR-/low ）的细胞。由于这些细胞在表型上与经典的MDSCs高度相似，但本研究未进行体外功能验证，因此论文中审慎地将其称为“MDSC样细胞”。研究进一步将其分为单核细胞样MDSC（M-MDSC-like: CD14+ CD15- ）和多形核粒细胞样MDSC（PMN-MDSC-like: CD14- CD15+ ）两个亚群。同时，研究人员还检测了与MDSC免疫抑制功能密切相关的两种关键代谢物——精氨酸酶-1（ARG-1）和诱导型一氧化氮合酶（iNOS）的水平，并收集了大量的临床、炎症、免疫及器官功能指标。所有患者均接受了为期28天的随访，以记录生存情况。
研究结果
1. 临床数据
两组患者在性别、年龄、急性生理学与慢性健康状况评分系统II（APACHE II）评分、ICU住院时间、总住院时间及28天死亡率方面均无显著差异。但脓毒症组的查尔森合并症指数（Charlson Comorbidity Index, CCI）显著更高，表明该组患者的基础疾病负担更重。
2. 脓毒症组与非脓毒症组之间MDSC样细胞频率及代谢物水平的差异
与预想可能不同，研究发现脓毒症患者外周血中总MDSC样细胞和M-MDSC样细胞的百分比，反而显著低于非脓毒症患者。然而，PMN-MDSC样细胞的比例在两组间没有差异。有趣的是，尽管MDSC样细胞数量更少，但脓毒症组患者血液中的ARG-1水平却显著高于非脓毒症组，iNOS水平则无差异。这提示脓毒症环境可能更倾向于诱导这些细胞高表达ARG-1，或者MDSC样细胞可能迁移到了脾、肝等器官局部发挥作用。
3. 脓毒症组与非脓毒症组炎症和免疫指标的比较
不出所料，脓毒症组患者的白细胞介素-6（IL-6）、C反应蛋白（CRP）、降钙素原（PCT）水平均显著高于非脓毒症组，表明其全身炎症反应更为剧烈。同时，脓毒症组患者的淋巴细胞计数显著降低，出现了明显的淋巴细胞减少症。在T细胞、B细胞、自然杀伤（NK）细胞、调节性T细胞（Treg）等具体淋巴细胞亚群的数量上，两组虽无统计学差异，但脓毒症组有下降趋势。
4. 脓毒症组与非脓毒症组器官功能指标的比较
脓毒症组患者的序贯器官衰竭估计（SOFA）评分显著更高，证实了其更容易发生多器官功能障碍。具体来看，脓毒症患者的凝血酶原时间（PT）、活化部分凝血活酶时间（APTT）更长，白蛋白（ALB）水平更低，肌酐（CR）和B型利钠肽（BNP）水平更高，表明其存在更严重的凝血功能异常、低白蛋白血症以及心、肾功能损伤。
5. 脓毒症组内生存者与非生存者之间MDSC样细胞亚群及代谢物水平的差异
这是本研究最具临床洞察力的发现之一。当研究人员将脓毒症组患者按28天预后分为生存组和非生存组进行比较时，发现两组在总MDSC样细胞、M-MDSC样细胞比例以及ARG-1、iNOS水平上均无差异。然而，非生存组患者的PMN-MDSC样细胞百分比显著高于生存组 。这表明，在脓毒症早期，外周血中PMN-MDSC样细胞比例的升高，可能与患者的不良预后密切相关。
研究结论与意义
这项研究系统性地描绘了脓毒症早期患者免疫反应的一幅独特图景。与经历创伤、中风等应激的非脓毒症危重患者相比，脓毒症患者在疾病早期展现出一种“受抑制的扩增”模式：其外周血中总MDSC样细胞和M-MDSC样细胞的扩增被削弱，同时伴有显著的淋巴细胞减少。但矛盾的是，其免疫抑制相关代谢物ARG-1的表达却增强了。此外，脓毒症患者还表现出更严重的全身性炎症、更明显的器官功能障碍和代谢紊乱。
本研究的核心结论是，在脓毒症早期，患者外周血髓系细胞对具有MDSC表型的细胞的反应特征与非脓毒症患者存在明显差异。更重要的是，研究首次在该背景下指出，外周血中PMN-MDSC样细胞比例的升高，是提示脓毒症患者预后不良的一个潜在生物标志物 。这一发现将抽象的免疫细胞变化与具体的临床结局联系起来，为脓毒症的预后判断提供了新的、基于免疫学的视角。
尽管研究存在一些局限性，如单中心设计、未进行动态监测、缺乏对“MDSC样细胞”功能的直接体外验证，以及采用的PBMC分离方法可能损失了部分PMN-MDSC等，但其发现无疑具有重要的启发意义。它提示我们，脓毒症的免疫紊乱远比简单的“炎症过度”或“免疫抑制”更为复杂和精妙，涉及不同髓系细胞亚群差异化的动员、迁移和功能调控。未来，针对PMN-MDSC的深入研究和靶向干预，或许能为改善脓毒症患者预后开辟新的途径。这项研究如同在脓毒症免疫研究的迷宫中点亮了一盏新的探照灯，照亮了一个值得深入探索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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