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拉丁美洲的乡村经济画卷中,榨取主义(Extractivism)留下了深刻的烙印。从采矿、伐木、割胶到大规模商品化种植园,人类以各种形式从环境中快速攫取大量资源。这种攫取,当其规模大、速度快,并将财富抽离原产地,留下一片破坏和过度开发的废墟时,便构成了所谓的“榨取主义”。而在玻利维亚低地的奇基塔尼亚(Chiquitanía)地区,这种榨取主义正以农工前沿(agrarian frontier)扩张的形式上演,大规模的单一作物(特别是大豆)种植和养牛业不断吞噬着广袤的热带干燥森林。这种扩张的引擎,是一个被称为“商品化(Commodification)”的过程——它将多样的领土关系(如农业、土地、森林、生态系统)转化为标准化的、可在全球化市场中交易的商品和服务,却忽视了其背后复杂的、基于地方的社会-生态联系。
然而,并非所有的经济实践和价值观都甘愿被卷入这台商品化的机器。在农工前沿,许多由原住民社群维系的经济实践和领土关系,展现出了对商品化及其榨取逻辑的抵抗。这些实践往往由多元的、超越纯粹功利计算的价值观所引导。那么,非效用主义(non-utilitarian)的原住民经济实践,能否在榨取主义盛行的玻利维亚腹地,重塑有意义的领土关系,并开辟出非榨取式的发展路径?这正是《AGRICULTURE AND HUMAN VALUES》期刊上的一项研究试图回答的核心问题。研究人员深入玻利维亚奇基塔尼亚地区,通过分析当地居民关于日常经济实践和领土重构的叙事,揭示了价值多元性如何挑战商品化的线性叙事,并论证了非效用主义价值观在构建替代性经济路径中的关键作用。
为开展此项研究,作者团队采用了以叙事分析为核心的质性研究方法。首先,他们对关于玻利维亚榨取主义和农工动态的关键文献进行了梳理,为聚焦于低地和奇基塔尼亚地区的实证研究提供背景。实证数据收集于2021年10月至12月,在圣克鲁斯德拉谢拉市(Santa Cruz de la Sierra)和奇基塔尼亚地区进行。研究共完成了88次半结构化访谈,受访者包括28名地区原住民领袖、非政府组织成员、研究人员、与林副产品相关的私人组织代表、当地记者,以及来自两个原住民社区(科迪勒拉-16 de Marzo社区和圣胡安德洛梅里奥社区)的60位居民。此外,还通过非结构化对话、参与式观察(如社区集会、非政府组织研讨会、日常家庭和农业活动)来补充实地观察。访谈内容涉及人们的日常经济实践经验、对人类与非人类关系的描述,以及农工前沿扩张如何影响这些关系与生计。通过对访谈转录稿和田野笔记进行演绎和归纳编码,研究者分析了关于地区转型的叙事、对日常经济实践的描述,以及这些实践如何与影响其领土的多种事件相关联,从而识别出共同主题和承载多元价值的人们的情境化经验。
研究结果
商品化的功利主义叙事支撑榨取主义
研究揭示了支撑商品化和榨取主义扩张的功利主义叙事。在奇基塔尼亚,大豆等农业商品被视为圣克鲁斯的经济支柱,其扩张被描绘成一种经济成功和竞争力的典范。这种叙事构建了一种二元对立的框架:一边是能够采纳市场功利价值观、成为“成功”经济主体(企业家)的生产者;另一边则是固守非功利、非市场价值观、注定处于从属地位(如成为农业企业工人)的人群。原住民常在这种叙事中被种族化为“懒惰的”(flojos),其领土被视为“闲置土地”,需要被私有化并投入商品生产。这种叙事合理化了对原住民土地的占用和土地利用的改变,同时也贬低了基于非效用主义价值观的集体土地权、以物易物(trueque)和集体劳动(minga)等传统实践,使其让位于个人土地租赁和日薪劳动(jornaleo)。
榨取主义经济削弱了有意义的关系
榨取主义前沿的扩张导致了破坏性的领土重构,具体体现在森林砍伐、水源枯竭和作物多样性丧失三个方面,这严重削弱了构成原住民领土和经济的那些有意义的关系。
• 森林砍伐 :对社区而言,森林是“大房子”(casa grande)和“超市”,提供木材、纤维、食物(如野味、蜂蜜、水果)和药品。然而,随着大规模单一作物扩张,森林萎缩、私有化,导致野生动物减少、关键植物物种稀缺。这削弱了社区在医疗、食物来源上的自主性,使其更加依赖市场和不便的公共卫生系统。狩猎活动减少,而某些因栖息地丧失而进入农田的动物反而成了灾害。社区内部的森林利用也从缓慢、集体管理的方式,转向更快、更密集、更个人主义的采伐,模仿了榨取主义短期获利的逻辑。
• 水源枯竭 :干旱期延长、降雨模式不可预测,人们将此归咎于人口增长、气候变化以及单一作物和养牛业扩张导致的森林砍伐和土壤退化。与水相关的有意义实践(如在溪流中洗衣、用河泥制陶、在池塘捕鱼沐浴)正在消失。与水守护神“吉奇”(jichi)相关的非物质关系叙事也在改变,这些故事常反映出因水源枯竭和森林破坏而引发的深层冲突和悲剧,象征着人与自然的疏离。
• 作物多样性丧失 :严酷的生存条件(干旱、水源短缺)使人们不愿耕种家庭菜园和生产自用的食物、药品或纤维(如棉花)。为了购买日常所需,赚取现金收入成为优先事项,年轻一代对务农失去兴趣。这导致作物多样性减少,人们更加依赖商业种子和市场。传统手工艺(如用自种棉花编织吊床)也因材料来源变化而面临传承危机。作物多样性的丧失削弱了社区的自主性和集体认同。
替代性经济实践与非效用主义价值的潜力
尽管面临榨取主义的巨大压力,研究也揭示了奇基塔尼亚地区存在的、蕴含非完全商品化元素的替代性经济实践,例如手工艺品和蜂蜜生产。
• 蜂蜜案例 :采集野生蜂蜜对原住民而言具有文化和经济双重重要性。它不仅提供食物、药品和偶尔的收入,还是集体分享和讲故事的社交空间。这种实践承载了超越金钱价值的工具性价值和非功利性的关系价值(relational values),将人们与特定的蜜蜂物种、森林环境和社区传统紧密连接。然而,森林砍伐和水源短缺也威胁着蜜蜂的生存和蜂蜜的采集。
• 手工艺品案例 :以棉花编织为例(如吊床、手提包),这曾是女性的传统技能和收入来源。使用自产棉花进行编织,将生产实践与土地、作物直接联系。尽管现在多改用合成线,但编织活动本身仍然是女性维持生计、对抗病痛、进行代际知识传递和社区联系的重要方式。这些实践表明,经济活动中可以嵌合非功利性的关系价值和工具性价值,它们难以被完全商品化,并为重建基于地方的有意义关系提供了可能。
研究结论与意义
本研究通过对玻利维亚奇基塔尼亚农工前沿的叙事分析,揭示了商品化过程如何通过其功利主义叙事和具体的资源控制实践(如土地掠夺、私有化),推动榨取主义扩张,并系统地破坏原住民基于非效用主义价值观的有意义的领土关系。这些关系涉及森林、水源、作物多样性和非物质文化存在(如jichi),是原住民生计和认同的核心。
然而,研究也指出了商品化的局限性。原住民日常经济实践(如蜂蜜采集、手工艺制作)中蕴含的多元价值互动——特别是非功利性的工具性价值和关系价值——构成了对线性商品化叙事的挑战。这些价值引导的实践展现了构建非榨取式社会-生态关系的潜力。它们强调关系的不可替代性、对集体归属感的贡献,以及对地方认同的维系,与榨取主义追求短期利润、关系可替代的逻辑形成鲜明对比。
因此,这项研究的重要意义在于,它通过聚焦价值维度,为理解农工前沿的复杂性提供了新视角。它表明,揭示商品化的局限,需要关注多元价值的相互作用。承认并重视非效用主义原住民经济的能力,对于构想和构建能够修复社会-生态关系、超越榨取主义的发展路径至关重要。这不仅是对奇基塔尼亚地区,对于全球面临类似前沿扩张和资源榨取压力的地区,都具有重要的理论和现实启示。研究呼吁超越将发展简化为经济增长和商品化的单一叙事,转而关注和培育那些基于地方、尊重生态限度、承载多元价值的经济实践,以此作为迈向更公正、可持续未来的可能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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