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这样一个地方，它既是年迈长者的家，也是无数照护者的工作场所。理想中，这里应充满安宁与尊严。然而现实却蒙着一层阴影：长期居住照护（Long-Term Residential Care, LTRC）机构中，针对工作人员的暴力行为不仅普遍，而且形式复杂。员工们一方面被期待保护住免受虐待，另一方面又需在资源紧张、压力巨大的环境中保护自己。更棘手的是，现有研究常将暴力按施暴者（如居民、家属、同事）割裂探讨，并冠以“暴力”、“反应性行为”、“冲突”、“欺凌”等不同术语，这可能导致对问题全貌的误判及应对措施的碎片化。在此背景下，这项题为“A Mixed Methods Exploration of Staff Interpretations of the Frequency and Forms of Violence in Long-Term Care”的研究，旨在打破“孤岛”，以整体视角审视LTRC中员工所经历的多种形式的暴力，并探索员工如何理解这些源于不同对象的暴力行为。该论文最终发表于《Canadian Journal on Aging / La Revue canadienne du vieillissement》。
为了探究这一问题，研究人员采用了团队合作的比较性案例研究方法，并以探索性顺序混合方法（Exploratory Sequential Mixed Methods）作为核心设计。研究在两个加拿大省份（马尼托巴省和新斯科舍省）进行。主要技术方法包括：1）定量问卷调查，对240名LTRC工作人员进行了在线调查，使用经过修改的冲突策略量表（Conflict Tactics Scale, CTS）来测量过去一年中从居民、家属照料者和同事那里遭受的心理、躯体和性暴力的频率。2）定性深度访谈，对其中29名报告经历过至少一种形式暴力的调查参与者进行了远程（电话或视频）半结构化访谈，平均时长约80分钟，以深入了解暴力情境、归因及解决方案的设想。数据分析上，定量数据采用描述性统计和卡方检验进行关联分析；定性数据则通过团队编码，结合演绎与归纳方法，提炼核心主题。
研究发现 揭示了LTRC中暴力的普遍性、来源及关联因素。
暴力发生频率
调查数据显示，几乎所有受访者（98.2%）在过去一年至少经历过一种形式的暴力。暴力最常来源于居民，97.2%的员工报告至少经历过一种来自居民的暴力。此外，超过半数（53.2%）的员工报告经历过至少一种来自家属照料者的暴力，近半数（42.5%）报告经历过来自同事的某种形式暴力。在具体形式上，来自居民的躯体暴力（87.2%）报告率远高于来自家属（7.4%）和同事（6.5%）的躯体暴力。来自居民的常见暴力行为包括被推搡/抓（72.0%）、被踢（51.2%）、被拳打（50.7%）、被掌掴（53.8%），以及遭遇不受欢迎的性评论（65.3%）或不当性接触（36.8%）。
来自家属照料者的暴力
数据显示，来自家属照料者的心理暴力是最常见的形式。护士（66.4%）和医疗护理员（Health Care Aides, 44.4%）比其他岗位员工（35.2%）更可能报告此类暴力。此外，每日照护更多居民（30人以上）的员工，以及照护更高比例认知障碍或痴呆症（Dementia）患者的员工，报告心理暴力的比例也显著更高。
在访谈中，员工将家属的暴力（如咒骂、吼叫、威胁）归因于普遍存在的不信任氛围，部分源于家属对机构化的内疚感，以及对LTRC现实情况及痴呆症照护能力的理解不足。员工们描述，家属可能因亲人（尤其是痴呆症患者）的能力评估、隐私事件或对护理的“不切实际的期望”而责怪、辱骂工作人员。这揭示了一种双向的紧张与不信任关系，且员工有时会采取将家属担忧最小化或质疑其合理性的解释策略来应对。
来自居民的暴力
定量分析发现，报告来自居民的严重躯体暴力，与员工的工作岗位、年龄、接受的培训类型数量 以及照护的认知障碍居民比例 显著相关。护士和医疗护理员比其他岗位员工更可能报告此类暴力。年轻员工（18-35岁，66.7%；30-39岁，70.5%）比年长员工（50岁以上，47.1%）报告率更高。值得注意的是，接受过更多类型在职培训 （如痴呆症照护、以人为本的照护、暴力预防与降级）的员工，报告严重躯体暴力的比例反而更高（接受3种及以上培训者达69.7%）。
访谈揭示了员工对工作条件、资源不足及痴呆症照护缺乏灵活性的挫败感。他们指出，人员配备不足、时间紧迫导致无法实施关系式、协商式的照护，从而可能引发或加剧居民的“反应性行为”或暴力。环境因素也被提及，如居住空间狭小、隐私不足、居民社交需求未满足等。员工在解释暴力时，有时会援引生物医学框架（如归因于“疾病进程”），但也同时揭露了机构环境在所有权、隐私、活动安排上的结构性缺陷，这些才是冲突的潜在诱因。
关于培训，员工的看法呈现分歧。一方面，他们肯定某些实用技能培训（如降级技巧、脱身方法）有助于减少恐惧、增强干预信心，这或许部分解释了为何受训越多报告暴力越多——他们可能更敏感于识别和报告暴力事件，或在被指派到“行为单元”照料更有暴力史的居民。另一方面，许多员工认为诸如痴呆症照护等培训“不切实际”，因为紧张的工作节奏和资源限制使其难以有效应用所学策略。
讨论与结论
本研究证实了暴力在LTRC中普遍存在且形式多样，并挑战了按关系类型孤立研究暴力的传统做法。研究强调了以整体视角审视照护环境的重要性。研究发现，共享的压力、紧张和不信任条件，在资源受限的背景下，使得暴力在不同关系中持续发生。
混合方法揭示了量化数据背后的复杂叙事。员工将家属的暴力归咎于其“不切实际的期望”和对LTRC现实的缺乏理解，这反映了在更广泛的资源限制背景下，家属与员工被置于对立面。同时，员工将痴呆症视为暴力风险因素，部分解释强化了对痴呆症患者的污名化观点，但更深层地，他们描绘了一个僵化且资源不足的组织环境 ，这个环境助长了所有生活、工作和访问其中的人员的紧张、压力和暴力文化。
关于培训的发现尤为关键。尽管预防和干预暴力（特别是痴呆症照护）的培训常被推崇为解决方案，但当工作条件无法支持其充分实施时，培训可能显得不切实际，甚至因增加负担而加剧员工挫败感。能够实际应用的、帮助管理恐惧和保障安全的实操训练则更受重视。
研究的局限性包括非随机抽样可能导致的偏差、样本中性别多样性不足限制了性别分析、定性数据未能充分解释同事间暴力，以及因数据收集方式（远程）未能纳入居民视角。
研究的重要意义 在于，它呼吁对LTRC中的暴力预防采取更整体性 的方法，聚焦于解决引发暴力的结构性和环境性条件 ，而非孤立处理特定类型的暴力事件。重建信任关系，为所有相关方提供促进安全的照护条件，是当前亟需。这要求政策与实践超越对个体员工或家庭进行培训或指责的层面，从根本上审视并改善LTRC的工作组织、资源配置和照护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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