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遥远的南美洲北部,委内瑞拉这片土地上,不只有热情奔放的拉丁节奏和举世闻名的“El Sistema”音乐教育体系。在学术的高墙之内,一场关于声音、技术与艺术的实验,已经悄无声息地持续了超过二十一年,历经了七千多个日夜。这便是西蒙·玻利瓦尔大学(Universidad Simón Bolívar, USB)数字音乐实验室(Laboratorio Digital de Música, LADIM)的故事。然而,与许多历史悠久、档案完善的欧美电子音乐中心不同,LADIM的故事如同一部散佚的手稿,其历史足迹、成就贡献乃至所诞生的众多音乐作品,长期处于一种“口口相传”或“数字痕迹”的状态,缺乏系统的整理与记载。对于一个在国家当代音乐图景中扮演了引领者角色的机构而言,这种记忆的模糊性无疑是一种文化遗产的潜在流失。
为什么要开展这项研究?核心在于一种紧迫的“档案责任”。正如学者Chasalow所言,记录电声音乐的历史是我们自己的责任。然而,在拉丁美洲的语境下,这种记录工作常常面临一种“从零开始”的困境——外来的模式容易被简单套用,而本土的历史却容易被忽略和遗忘。LADIM自2003年成立以来,已成为委内瑞拉国内策划和上演电声音乐及科技媒介音乐的核心力量,参与了诸如拉丁美洲音乐节(2004-2016)和阿坦波节(Atempo, 2006)等最具声望的国际当代音乐节,并组织了大量独立音乐会,培养了众多作曲家和音乐家。尽管其关联的曲目库已积累了75部涵盖听觉型(acousmatic)、混合型(mixed)、视频音乐和现场电子作品,但实验室始终未能建立一个正式的档案。这意味着,这段鲜活的历史及其艺术产出,正面临着随着时间推移而被淡忘的风险。因此,本文代表了首次尝试,旨在系统性重构LADIM的历史里程碑,并辨识与其相关的曲目收藏,为未来的深入研究奠定基础。这项研究不仅是对一个实验室历史的抢救性挖掘,更是对委内瑞拉21世纪电声音乐“实验核心”的一次关键性记录,在其脉搏依然跳动之时。
研究人员为开展此项历史与曲目重构研究,主要依赖于对现存数字痕迹与文献的考据与整合。这包括:梳理LADIM断续存续的网页历史信息;分析与实验室活动相关的、上传至相关YouTube频道的视频资料;检索和回顾涉及LADIM的有限学术文献(如Segnini, 1994; Noya, 2007; Arocha, 2009; Rojas, 2015的著述);以及最为核心的——对已知的、与LADIM相关的电声音乐作品进行系统性的辨识、归类和列表整理。研究采用了历史编撰学的方法,借鉴了Wilson(2017)对爱荷华电子音乐工作室的综合性研究模式,旨在为这个拥有二十余年历史、依然活跃的机构建立首个系统的历史叙事与作品档案。
LADIM的三个发展时期
为了清晰地呈现LADIM的演变,研究将其21年的历史划分为三个时期,每个时期都烙印着特定的社会背景与艺术焦点。
• 第一与第二时期(2003–2008, 2008–2017) :实验室在2002年委内瑞拉大罢工和政局动荡的余波中萌芽,最初由Adina Izarra和Julio D’Escriván组建的Max/MSP学习小组发展而来。实验室先后位于Artevisión(2003)和“数学与系统”大楼(2008)。这一时期,LADIM积极参与国内两大当代音乐节——拉丁美洲音乐节和阿坦波节——的策展,将国际作曲家(如Ricardo Dal Farra, Alcides Lanza, Rodrigo Sigal等)引入委内瑞拉,同时也推广本土作曲家的作品。在设备方面,尽管相比国际大型研究中心有所局限,但LADIM配备了基本的专业设备(如Genelec音箱、专业话筒、合成器等),足以支撑高水平的创作与研究。实验室还启发了大学“周年作曲比赛”对电声作品的接纳,如2009年赛事专门征集电声音乐作品。
• 第三时期(2017–2024) :此时期始于前主任Adina Izarra的离任(2016年),并伴随着该国严峻的经济危机、大规模移民、新冠疫情等挑战。尽管面临“艺术惯性”的质疑,LADIM在主任Luis Ernesto Gómez的带领下进入了重组与调整阶段。研究重点从Max/MSP转向了PureData和SuperCollider编程,并更强调与文学、声音合成的结合及学术研讨。期间举办了两次重要活动:2020年为纪念研究生院成立50周年而举办的线上电声音乐系列活动“Encuentros”,其中重新首演了Alfredo Rugeles的历史作品《Thingsphonia》(1978);以及2024年与室内乐项目合作的联合音乐会。
作为乐器的实验室:LADIM的曲目重构
研究核心成果之一是首次对LADIM关联曲目进行了系统性梳理与汇编,共识别出75部作品(见表1),并以表格形式呈现,为理解实验室的创作广度提供了实证基础。
• 曲目概况 :表格1按时间顺序列出了2004年至2024年间与LADIM相关的作品,涵盖作曲家、作品名、创作年份、类型(混合、听觉型、视频、现场电子等)和简要备注。该列表虽非穷尽,但清晰展示了实验室二十年来持续且多元的艺术产出。
• 核心作曲家的创作脉络 :研究重点分析了两位实验室主任的创作轨迹,以揭示LADIM的艺术倾向。Adina Izarra的电声作品显示出三大倾向:与古代音乐(通过鲁特琴、吉他等拨弦乐器)结合;融合视频与现场电子即兴;以及动物声音学(zoomusic),特别是鸟鸣的运用。而Luis Ernesto Gómez的作品则更侧重于与文学、诗歌的互动,探索人声与电子的对话,以及声音合成与视频编辑的实验。
• 研究引力 :作为一个实验空间,LADIM也自然产生了研究产出。早期的研究围绕算法作曲、Max/MSP编程、国内电声音乐史和混合曲目分析展开。近期的研究则包括对电声音乐记谱与表演实践的分析,以及对国内重要音乐节中电声音乐曲目的梳理。
LADIM的足迹与辐射
研究还追踪了与LADIM相关的作曲家的后续发展,指出实验室的经历深刻影响了一些人的创作道路。例如,Daniel Álvarez Acero、Miguel Noya、Yoly Rojas和Adina Izarra本人在离开或结束与LADIM的紧密联系后,仍在电声音乐领域保持活跃,并在学术或教育机构继续相关工作。这也部分反映了委内瑞拉人才外流对国内音乐生态的影响。
初步结论与未来展望
文章最后对LADIM的历史角色与未来进行了总结与展望。研究表明,LADIM成功满足了作为一个“电子音乐实验室”的三个基本评价条件:培训作曲家与音乐家、组织内外学术与艺术活动、产出研究成果。在过去21年中,LADIM得到了大学的坚实制度支持,在国内电声音乐场景中扮演了根本性角色,起到了实验音乐普及化的作用。
然而,挑战依然存在。目前,西蒙·玻利瓦尔大学乃至整个委内瑞拉都没有一个专门的电声音乐作曲学位项目,实验室在成立后也未能获得重大的后续资金注入。本文最重要的贡献在于迈出了构建LADIM档案的第一步——整理了其大部分作品。下一步的关键任务是将这些信息系统化地呈现在机构网页上,形成一个可公开访问、用于评估与研究的数字档案库。
此外,未来仍需持续推进多项工作以巩固LADIM的遗产:邀请区域内有影响力的作曲家担任客座教授;积极在国内外的不同平台担任策展人和表演者;继续组织学术论坛;鼓励围绕新创作和现有曲目产出文献;并对研究成果与音乐作品进行策划和传播。
最终,LADIM的故事被比喻为《一千零一夜》的叙事——一种关于坚持的叙事。谢赫拉莎德用讲述延宕判决,如同巧妙的电声延迟效果。LADIM的二十一年,相当于七千六百六十五个致力于电声音乐生产的日夜,已然构成了一个体量可观、意义显著的音乐遗产体系,值得并亟待更深入的学术研究与探讨。本文正是开启这扇研究大门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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