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癌症免疫治疗领域取得了革命性进展，其中，嵌合抗原受体（CAR）工程化T（CAR-T）细胞疗法在血液系统恶性肿瘤治疗中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然而，当战场转向实体瘤时，CAR-T细胞却频频受挫。这主要归因于实体瘤复杂的“防御工事”——肿瘤微环境（TME），它如同一个坚固的堡垒，阻止CAR-T细胞有效浸润，并利用其内部抗原的异质性和强大的免疫抑制网络，使得CAR-T细胞难以发挥持久、强大的杀伤作用。因此，寻找能够更好地突破这些壁垒的新型免疫细胞平台，成为当前研究的热点和难点。
在此背景下，恒定自然杀伤T（iNKT）细胞作为一种独特的淋巴细胞亚群，因其兼具T细胞和自然杀伤（NK）细胞的特性而备受关注。它们天生就具备向组织归巢的能力，能够通过多种模式（如CAR、内源性T细胞受体TCR、自然杀伤受体NKR）识别并杀伤肿瘤细胞，甚至还能重塑免疫抑制性的TME。那么，将CAR“装备”到NKT细胞上生成的CAR-NKT细胞，与传统CAR-T细胞相比，在对抗实体瘤时究竟有哪些不同？它们各自在体内的“行军路线”（药代动力学）、“作战状态”（药效动力学）以及如何应对肿瘤的“干扰信号”（免疫检查点调控）有何特征？这些问题的答案，对于理性设计下一代细胞疗法、优化联合治疗策略至关重要。
为了回答这些问题，研究人员在《Signal Transduction and Targeted Therapy》期刊上发表了一项研究，对常规CAR-T细胞和同种异体干细胞来源的IL-15增强型CAR-NKT细胞在实体瘤模型中进行了全面的临床前头对头比较。他们整合了跨多个组织和时间点的时空转录组学分析，深入解析了这两种细胞疗法的体内行为差异。
研究人员在本研究中运用了几个关键技术方法来探索和比较CAR-T与CAR-NKT细胞。首先，他们分别从健康供者外周血单个核细胞（PBMC）和脐带血来源的造血干细胞与祖细胞（HSPC）出发，通过临床级制造流程和已建立的定向分化方案，生成了靶向间皮素（MSLN）的CAR-T细胞和CAR-NKT细胞。其次，为了在体内无创、实时地追踪治疗细胞的动态，他们为两种细胞工程化了萤火虫荧光素酶和增强型绿色荧光蛋白（FG）双报告系统，并结合生物发光成像（BLI）技术，系统分析了细胞在荷瘤小鼠体内的药代动力学、组织分布和持久性。再次，为了在分子层面揭示细胞的功能状态和相互作用网络，他们对从多个时间点（第0、14、28、42、56天）和多个组织部位（肿瘤部位腹腔液、外周血、脾脏、肝脏）分离的治疗细胞进行了大规模的单细胞RNA测序（scRNA-seq），并结合生物信息学分析，绘制了细胞状态图谱、代谢动态和细胞间通讯网络。最后，基于计算分析预测的关键免疫检查点通路，他们在人卵巢癌异种移植小鼠模型中，通过体内药效学实验，评估了阻断TIGIT或CD96检查点分别对CAR-T和CAR-NKT细胞抗肿瘤功效的增强作用。
研究结果
人CAR-T与CAR-NKT细胞在体内外均表现出不同的抗肿瘤功效
研究人员成功构建了靶向MSLN的CAR-T和CAR-NKT细胞。与CAR-T细胞相比，CAR-NKT细胞展现出更高的自然杀伤受体（如NKG2D）、促炎细胞因子和细胞毒介质表达，提示其具有更强的细胞毒潜力。体外杀伤实验表明，CAR-T细胞仅能杀伤MSLN阳性的肿瘤细胞，而CAR-NKT细胞则能通过CAR依赖和NK受体依赖的双重机制，有效杀伤包括MSLN阴性细胞在内的多种卵巢癌细胞。在卵巢癌异种移植小鼠模型中，CAR-NKT细胞实现了肿瘤的完全清除和动物的长期生存，疗效显著优于仅能延缓肿瘤生长的CAR-T细胞。
CAR-T与CAR-NKT细胞在抗肿瘤反应中表现出不同的体内药代动力学和药效学特征
通过活体成像追踪，研究发现CAR-T细胞在注射后会发生系统性扩散，并在约50天后出现不受控的扩增，这与异种移植物抗宿主病（xeno-GvHD）相关。相反，CAR-NKT细胞在肿瘤部位表现出更可控的、先扩增后收缩的动力学模式，并能长期（超过100天）在腹腔局部存留，系统性扩散极少，展现出更好的安全性。
CAR-NKT细胞因其独特的趋化因子受体表达模式而具有高肿瘤滞留能力
对肿瘤浸润细胞的表型分析发现，CAR-NKT细胞高表达与组织驻留相关的CD69，低表达促进循环的S1PR1。同时，它们高表达与肿瘤归巢和炎症相关的趋化因子受体（如CCR5、CXCR3），而低表达淋巴结归巢受体（如CCR7、CD62L）。这种独特的受体谱是CAR-NKT细胞卓越的肿瘤定位和滞留能力的重要分子基础。
时空基因分析揭示CAR-T和CAR-NKT细胞之间不同的细胞簇动态
单细胞转录组分析将治疗细胞分为增殖、效应样、记忆样、耗竭样和静息五个主要功能状态集群。纵向分析显示，CAR-NKT细胞在体内能维持更持久的效应样和记忆样表型，同时耗竭样细胞比例更低。而CAR-T细胞则表现出更高的耗竭倾向，特别是在肿瘤部位。
肿瘤内时程基因分析揭示CAR-T和CAR-NKT细胞之间不同的代谢动态
进一步分析肿瘤内治疗细胞的转录组发现，CAR-NKT细胞在体内随时间推移，其NK细胞特征、效应和记忆特征逐渐增强，同时维持了更稳定、更具适应性的代谢活动，如持续的氧化磷酸化。而CAR-T细胞的代谢状态波动更大。代谢组学分析也证实，CAR-NKT细胞具有独特的脂质代谢特征，这与其识别由CD1d分子提呈的糖脂抗原的生物学特性相符。
组织范围基因分析揭示CAR-NKT细胞与CAR-T细胞相比具有更慢的跨组织平衡和更少的分化进程
比较不同组织来源的细胞发现，CAR-NKT细胞在肿瘤部位的比例更高，且在不同组织间呈现更均一的、以效应/记忆样状态为主的表现，分化进程更平缓。而CAR-T细胞在肿瘤内更易向耗竭状态分化，且在不同组织间的状态差异较大。
靶向实体瘤的CAR-NKT细胞受不同于调节CAR-T细胞的免疫检查点的调控
通过细胞间通讯分析，研究人员发现CAR-T细胞与肿瘤细胞之间最显著的抑制性受体-配体对是TIGIT-CD112，而CAR-NKT细胞与肿瘤细胞之间则是CD96-CD155。体内功能验证实验证明，TIGIT阻断能显著增强CAR-T细胞的抗肿瘤功效，而CD96阻断则能特异性增强CAR-NKT细胞的疗效。这揭示了两种细胞疗法具有迥异的检查点调控网络。
同种异体HSPC来源的CAR-NKT细胞与临床使用的自体CAR-NKT细胞以及PBMC来源CAR-NKT细胞的比较
研究人员还将本研究的HSPC来源CAR-NKT细胞与已进入临床试验的自体PBMC来源CAR-NKT细胞进行了跨研究比较。尽管存在细胞来源和靶点的差异，但比较分析显示，HSPC来源的CAR-NKT细胞展现出更强的NK样表型、更高的效应和记忆相关基因表达。与自行生成的PBMC来源CAR-NKT细胞直接对比也证实，HSPC来源的细胞具有更强的增殖能力、更偏向Th1型的细胞因子分泌谱，在抗肿瘤功能上可能更具优势。
结论与讨论
本研究通过系统的临床前比较和深入的机制探索，清晰地描绘了CAR-T与CAR-NKT细胞在对抗实体瘤时的“肖像差异”。CAR-NKT细胞凭借其固有的组织归巢特性、多重杀伤机制、优越的肿瘤内滞留与持久性、更不易耗竭的功能状态以及独特的代谢和检查点调控网络，在实体瘤模型中展现出比传统CAR-T细胞更卓越的抗肿瘤疗效和潜在的安全性优势。
该研究最重要的意义在于，它不仅证实了CAR-NKT细胞作为实体瘤治疗新平台的巨大潜力，更重要的是，它从时空动态和分子机制层面，为这种优越性提供了系统性的解释。特别是发现了CAR-T和CAR-NKT细胞分别受TIGIT和CD96这两个不同免疫检查点的关键调控，这为未来设计“量体裁衣”式的联合治疗策略（例如CAR-T联合抗TIGIT，或CAR-NKT联合抗CD96）提供了直接的实验依据和全新的思路。
这项研究将CAR-NKT细胞疗法的开发从“经验尝试”向“理性设计”推进了一步。它揭示的深层生物学差异，有助于科研人员和临床医生更好地理解不同细胞产品的特性，从而根据肿瘤类型、部位和微环境特征，选择或设计最合适的细胞疗法，并搭配最有效的联合用药方案。这些发现有望加速下一代通用型、高效、低毒的细胞免疫疗法走向临床，最终为攻克实体瘤这一难题提供新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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