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博物馆游客体验的范围与影响研究

科学博物馆的核心使命是为公众提供促进科学素养的沉浸式学习体验，但近期研究开始关注围绕并支撑游客学习的广泛体验范围。本研究从游客视角探讨科学博物馆所引发的体验，并检验游客体验、满意度、学习成果及其他幸福感（well-being）结果之间的关联。研究对美国和澳大利亚三座科学博物馆的688名游客进行了问卷调查，其中378人在四周后完成了追踪调查。为辅助结果解读，还从206名动物园游客处收集了比较数据。参与研究的科学博物馆游客体验主要表现为投入感（Engagement）、敬畏感（Awe）、美感欣赏（Appreciation of Beauty）和反思（Reflection）。其中，敬畏感对学习成果和幸福感结果尤为重要的前因变量。游客的自由文本评论为如何通过展项设计促进不同体验提供了洞见。

本研究旨在探讨科学博物馆所引发的游客体验范围，以及这些体验与游客满意度、学习成果和幸福感之间的关联。研究背景源于科学博物馆使命的演变：从传统的藏品保存与知识传播，转向更加注重为游客提供沉浸式、互动式的体验环境（Bud 2017; Chng and Tan 2024）。国际博物馆协会（ICOM International Council of Museums）2022年新定义亦强调博物馆应提供"教育、享受、反思和知识共享的多样化体验"。

尽管学习体验历来是科学博物馆游客研究的核心，近年研究开始关注其他类型的体验——这些体验不仅是增强学习的手段，本身也被游客视为目的。Krogh-Jespersen等人（2020）指出，科学博物馆、动物园和水族馆等机构有意设计展项以唤起敬畏感和好奇心，从而增强学习并留下持久记忆。Price等人（2021）发现各类博物馆均能激发敬畏感，帮助游客与特定展项建立联结并强化学习记忆。May等人（2022）讨论了科学博物馆参观中的情感维度，包括兴趣、兴奋、愉悦以及与他人共处时的社交满足感。Packer和Ballantyne（2016）将游客体验定义为"个体对活动、场景或事件的即时或持续的、主观的和个人化的反应"，并指出活动、事件和环境可以被有意设计以增加特定体验类型的出现概率。

Falk（2021）进一步提出，博物馆参观之所以令人难忘和满意，主要是因为其对个人幸福感的贡献，而非单纯增强学习或艺术欣赏。Falk概括了四种幸福感类别：个人幸福感（源于惊奇、兴趣和好奇心，促进自我认同和归属感）、智力幸福感（获得可应用于解决个人和社会挑战的洞察和理解）、社会幸福感（与家人朋友分享体验，增强联结感和社区感）、以及身体幸福感（安全、健康、恢复性环境使人无惧焦虑地探索学习）。

然而，现有研究仍需进一步探讨科学博物馆中游客体验的认知、情感、社会和物理维度如何增强其学习参与度并提升整体参观满意度。基于此，本研究应用修订版的游客体验维度量表（Dimensions of Visitor Experience, DoVE）（Packer 2025），旨在：从游客视角描绘科学博物馆所引发的认知、情感和行为反应；识别最能概括科学博物馆参观体验的核心维度；理解特定体验是如何被引发或增强的；以及检验体验维度与游客满意度、学习成果及幸福感结果之间的关联。

研究人员在美国和澳大利亚的三座科学博物馆及一座动物园开展了此项研究。三座科学博物馆均为本国知名机构，年接待游客超过300万人次，且均为科技中心与博物馆协会（Association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Centers）成员。研究采用问卷调查法，在其中的两座科学博物馆和动物园，研究人员在游客入馆时进行现场招募，邀请其完成入馆前调查（S1），内容包括人口统计学信息、参观期望及电子邮箱地址。参观结束后当晚，研究人员通过邮件发送第二份问卷（S2），内容涵盖修订版DoVE量表、总体体验评分（Overall Experience Rating, OER）以及关于体验触发因素的开放式问题。修订版DoVE量表包含17个可能的体验维度，本研究根据预测试建议选取了与科学博物馆最相关的10个维度：美感欣赏、放松感、投入感、感恩、快乐、活动性、敬畏感、反思、成长和疏离感，每个维度包含5个项目，共50个项目随机呈现，游客可选择任意数量符合其体验的项目，各维度得分范围为0-5分。第三座科学博物馆未进行现场招募，而是向近期购票者发送邮件邀请其完成合并S1和S2内容的问卷。所有完成S2的游客在四周后收到第三份问卷（S3），评估参观对其学习成果和幸福感的影响。完成全部三套问卷者可获得10美元礼品卡或免费重游门票作为激励。

研究结果显示，在所测量的10个维度中，科学博物馆游客体验中最突出的是美感欣赏（均值2.34，84.7%受访者至少选择1项）和投入感（均值2.21，85.2%至少选择1项），这两个维度在各馆及合并数据中均表现一致。具体而言，美感欣赏中最常被认可的项目为"我发现它视觉上很吸引人"（59%）、"我欣赏展项的设计"（57%）和"我发现这个空间非常宜人"（47%）；投入感中则是"它激发了我的好奇心"（55%）、"我感到非常感兴趣"（58%）和"它激发了我的想象力"（45%）。相比之下，动物园的美感欣赏同样较高，但投入感仅为中等水平，显著低于科学博物馆（t₈₉₂=6.273, p<0.001）。

紧随其后的中等认可维度包括敬畏感（均值1.55，66.0%）、反思（1.37，64.1%）、快乐（1.30，61.5%）、感恩（1.22，56.7%）和活动性（1.16，56.4%）。敬畏感中最常被认可的项目为"我感到一种惊奇感"（46%）、"我感到敬畏"（36%）和"我感到惊叹"（33%）；反思中为"我发现它发人深省"（44%）、"我被促使思考新想法"（27%）和"我思考事物的意义"（26%）。低认可维度为放松感（0.97，49.1%）和成长（0.72，38.4%），而疏离感几乎不存在（0.11，7.3%）。与预期相比，游客实际体验中美感欣赏、感恩、活动性和疏离感高于预期，而敬畏感、快乐和反思则低于预期。

在让游客选择最能描述其体验的单项时，科学博物馆游客的选择集中于前四个维度：投入感（32%）、敬畏感（16%）、美感欣赏（15%）和反思（11%），共占74%。但值得注意的是，虽然大多数游客都体验到了美感欣赏，但它相比投入感和敬畏感，较少被选为最能表达体验本质特征的维度。

游客的定性评论进一步揭示了这些体验是如何被引发或增强的。对于投入感，互动式和动手型展项、科学概念探究、感官体验（声音、灯光、气味）、真实文物与历史的结合，以及满足不同年龄和兴趣的多样化展项，都是重要因素。一位游客表示："互动体验真正帮助（孩子）投入其中，也让我们所有人都保持注意力。"另一位提到："我特意来看U-505潜艇……但其他展项让我如此投入（和好奇），以至于在看到它之前已经花掉了几个小时。"

敬畏感往往由整体规模、沉浸式环境以及多种元素协同作用产生。游客描述为"处处皆有新奇和令人惊叹之物，我们完全投入其中数小时"和"每一步转角都有新的惊奇感"。美感欣赏则体现在展项的视觉设计、建筑空间的宏伟布局以及整体氛围营造上。反思则常由真实文物、沉浸式体验、意外信息以及引发的伦理思考所激发，例如关于机器人、人工智能和海洋塑料污染的展项促使游客思考未来和行动。一位游客写道："机器人展厅让我思考，并让我意识到以前不了解的机器人带来的复杂性和责任。"

在关联分析方面，游客满意度（OER）与所有10个维度均呈显著相关，其中疏离感呈中等负相关（r=-0.356, p<0.001），投入感（r=0.336, p<0.001）和快乐（r=0.309, p<0.001）呈中等正相关。学习成果方面，敬畏感与长期学习成果有最强关联（r=0.320, p<0.001），显著高于投入感（r=0.192, p<0.001）。主观幸福感与敬畏感（r=0.245, p<0.001）、成长（r=0.226, p<0.001）和快乐（r=0.225, p<0.001）显著相关。心理幸福感则与敬畏感（r=0.212, p<0.001）和成长（r=0.208, p<0.001）关联最强。

讨论部分指出，科学博物馆游客体验的核心特征可概括为投入感、敬畏感、美感欣赏和反思，这四个维度被74%的参与者选为最能描述其体验的维度，且其中三个维度（投入感、敬畏感和反思）在科学博物馆的体验显著高于动物园，因而被视为本研究中科学博物馆的区分性特征。

美感欣赏的突出表现出乎意料，现有文献对此关注不足。游客认为科学博物馆的展项在美学设计上令人愉悦，建筑本身的规模和宏伟也对整体体验贡献良多。Johansen（2022）讨论了在科学博物馆中融入艺术的做法，指出艺术能以比传统展示更具情感吸引力和个人反思性的方式促使游客参与科学展览。本研究结果表明，结合艺术与科学可能有助于提升科学博物馆的游客体验，但需注意美学元素不应凌驾或削弱展项的教育意图（Roppola 2012）。

投入感作为科学博物馆的核心特征并不令人意外，激发好奇心和兴趣本就是科学中心与博物馆的核心目标（Chng and Tan 2024）。游客认为互动型、沉浸式展项、感官体验、真实文物以及满足不同群体的多样化展项是支撑高投入感的关键因素。但研究也发现，当展项故障、过时、拥挤或缺乏适当说明时，疏离感随之产生。

敬畏感对即时满意度的影响相对有限，但对四周后的长期学习成果和幸福感结果影响最为显著。事实上，在所有维度中，敬畏感与学习成果和幸福感结果的关联最强。敬畏感往往由多种元素协同作用产生——当展项兼具信息性、互动性、沉浸感和美感时，游客更易产生敬畏体验。Price等人（2019）的研究支持利用敬畏感促进科学博物馆中的参与、学习和批判性思维，并建议在已知能引发敬畏的区域设置反思空间，本研究中游客的评论亦支持敬畏与反思之间的关联。积极心理学文献亦已证明敬畏感对乐观主义（Pan and Jiang 2024）、灵感激发（Dai and Jiang 2023）和生命意义感（Wilt et al. 2024）的影响。值得注意的是，本研究中游客体验到的敬畏感低于其预期，提示有必要评估并改进科学博物馆环境中令人敬畏体验的供给。

反思也是科学博物馆体验的定义性特征之一。游客报告展项和活动促使他们思考更多、学习更多、与他人讨论，并在某些情况下采取行动回应。尽管反思在非正式学习环境中常被视为学习成果的重要前因（Packer and Ballantyne 2013; de Rooij et al. 2026），但在本研究的科学博物馆数据中，反思与学习成果仅呈弱相关。研究人员推测，在科学博物馆中，或许需要更深层次的情感反应（如敬畏感、成长、感恩和快乐）才能为持久的、可记忆的结果提供额外动力。

成长体验（成就感、充实感或目的感，感到完成了有价值的事情或作为个人有所成长）与更大的主观幸福感和心理幸福感相关。Letourneau等人（2024, 422）将"完成某事、在参观期间或之后采取行动、或将想法应用于自身生活"确定为促进游客赋权感和能动性的要素，这显然是人们从参观科学博物馆中获得的重要幸福感收益之一。Falk（2021）认为，博物馆提供此类体验的能力应被视为其使命的组成部分，并被认可为对社会的重要贡献。

研究结论概括为：科学博物馆游客体验以投入感、敬畏感、美感欣赏和反思为特征。其中，投入感对即时满意度贡献最大，而敬畏感对学习成果和幸福感结果的长期影响最为深远。美感欣赏在科学博物馆中的突出表现提示展项设计应兼顾美学与教育意图。反思虽为体验的核心维度，但其转化为学习成果可能需要更深层次的情感参与作为中介。成长体验与幸福感结果的关联强调了科学博物馆在促进游客个人发展和社会贡献方面的作用。未来研究应进一步探索社交性维度（Sociability）在科学博物馆体验中的作用，以及如何将现场体验的设计与长期的幸福感结果更紧密地结合，从而为科学博物馆的实践提供更具针对性的指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