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质母细胞瘤(GBM)是中枢神经系统中最具侵袭性和致死性的恶性肿瘤之一,其标准治疗方案(手术、放疗和化疗)的临床效果并不理想,患者中位生存期通常仅有15-18个月。造成这种治疗困境的一个主要“路障”是血脑屏障(BBB)。BBB由脑毛细血管内皮细胞通过紧密连接构成,能严格控制物质进出大脑,在保护中枢神经系统稳态的同时,也阻挡了绝大多数治疗药物进入脑部。然而,研究发现GBM能够重塑其周围的大脑微环境,将邻近的正常BBB改造成功能异常的血管系统,即血瘤屏障(BTB)。尽管BTB与BBB存在差异,但其形成的确切机制尚不完全清楚,这严重阻碍了能够有效穿透BTB、精准靶向GBM细胞的治疗策略的开发。
近年来,胞外囊泡(EVs)——一类由细胞释放的膜性囊泡——作为细胞间通讯的关键介质备受关注。GBM来源的EVs能够携带蛋白质、核酸等生物活性分子,穿梭至脑毛细血管内皮细胞,被认为在BBB向BTB的病理转化中扮演重要角色。为了深入解析这一过程并寻找新的治疗突破口,研究人员在《Journal of Extracellular Vesicles》上发表了一项重要研究,首次揭示了核仁素(Nucleolin, NCL)通过GBM-EVs的跨细胞转移是驱动BTB形成的关键机制,并基于此发现,创新性地设计出了能够穿透BTB、精准降解GBM细胞内靶蛋白的新型“智能”药物。
研究人员综合运用了多项关键技术来验证其科学假设。这包括:通过差速超速离心法从GBM细胞和正常星形胶质细胞中分离EVs,并利用纳米颗粒追踪分析、蛋白质组学等手段进行表征和差异分析;建立了体外BBB/BTB Transwell共培养模型,使用小鼠脑内皮细胞系bEnd.3或人脑微血管内皮细胞系hCMEC/D3分别与正常胶质细胞或GBM细胞共培养,模拟体内屏障;构建了稳定表达绿色荧光蛋白和荧光素酶(GFP-Luc)的GBM细胞系及其NCL基因沉默(shRNA)细胞系,用于体内外功能研究;利用患者来源的GBM细胞建立了更贴近临床的原位移植瘤小鼠模型;通过蛋白质免疫印迹、流式细胞术、免疫荧光、免疫共沉淀、Pull-down实验、细胞功能实验(如CCK-8、EdU、TUNEL、Transwell迁移、成管实验、3D肿瘤球侵袭实验)等多种技术,在分子、细胞和动物水平系统评估了NCL转移、AS1411的BTB穿透及靶向能力,以及AS1411基PROTACs的蛋白降解效率和抗肿瘤效果。
研究结果
2.1 GBM来源的EVs将NCL转移至脑毛细血管内皮细胞,促进BTB形成
研究人员通过蛋白质组学分析发现,与正常星形胶质细胞来源的EVs相比,GBM细胞(U87MG)来源的EVs中NCL蛋白水平显著富集。在体外BBB/BTB共培养模型中,与GBM细胞共培养的内皮细胞表面检测到了NCL蛋白,而其mRNA水平并未升高,且该过程可被EVs分泌抑制剂GW4869所阻断,表明NCL是通过EVs从GBM细胞转移而来。这种EV介导的NCL转移显著增强了内皮细胞的增殖、迁移、成管能力并抑制其凋亡,即诱导了BBB向BTB的表型转化。在NCL沉默的GBM细胞或其来源的EVs处理组中,这些促BTB效应被显著削弱。在原位GBM小鼠模型中,肿瘤区域的毛细血管内皮细胞也高表达NCL,而接种NCL沉默的GBM细胞则减少了肿瘤内CD31+ 内皮细胞的密度和NCL表达。这些结果确立了EV介导的NCL转移是GBM诱导BTB形成的一个关键机制。
2.2 NCL诱导AS1411选择性跨BTB胞吞转运以靶向GBM细胞
NCL特异性DNA适配体AS1411能够高效结合并穿透由GBM细胞或GBM-EVs诱导形成的体外BTB模型,但不能穿透正常的BBB模型。这种穿透能力依赖于GBM来源的NCL,并可被网格蛋白介导的内吞作用抑制剂氯丙嗪、巨胞饮抑制剂阿米洛利以及胞吐作用抑制剂Endosidin-2所抑制,证明其通过受体介导的胞吞转运(RMT)机制。在体内,Cy5标记的AS1411能特异性积累在携带GBM的小鼠脑肿瘤区域,并与肿瘤细胞共定位,而对照序列或正常小鼠脑中则无此现象。该过程同样依赖于GBM表达的NCL。
2.3 AS1411表现出对GBM细胞的选择性内化
体外实验表明,AS1411能特异性结合并内化到表达表面NCL的GBM细胞(U87MG, U251)中,但不能进入表面不表达NCL的正常星形胶质细胞或非肿瘤源性上皮细胞。在3D肿瘤球模型中,AS1411也能有效穿透,且此穿透依赖于肿瘤球中NCL的表达。
2.4 AS1411基PROTACs促进NCL-MDM2复合物与靶蛋白的空间邻近
研究证实,在GBM细胞内,NCL与E3泛素连接酶MDM2存在相互作用,而AS1411可通过NCL“桥梁”募集MDM2。研究人员将AS1411分别与VEGFR2抑制剂Cediranib或EGFR抑制剂Gefitinib通过化学 linker 连接,构建了异双功能分子AS1411-Ced和AS1411-Gef。实验证明,这两种PROTACs能成功地将NCL-MDM2复合物拉近至其各自的靶蛋白(VEGFR2或EGFR)附近,形成MDM2-NCL-PROTAC-POI四元复合物。
2.5 AS1411基PROTACs以NCL和MDM2依赖的方式诱导靶蛋白降解
AS1411-Ced和AS1411-Gef能以浓度和时间依赖的方式,分别在GBM细胞中诱导VEGFR2和EGFR蛋白的泛素化及随后的蛋白酶体降解。这种降解作用严格依赖于NCL和MDM2的存在,单纯的AS1411、小分子抑制剂或其物理混合物均无此效果。蛋白质组学分析进一步证实,PROTACs处理可广泛影响VEGFR2或EGFR下游信号通路。
2.6 AS1411基PROTACs在体外表现出抗GBM效应
功能实验显示,AS1411-Ced和AS1411-Gef能显著抑制GBM细胞的增殖,促进其凋亡,并减弱3D肿瘤球的侵袭能力,效果远优于其单个组分或物理混合物。
2.7 AS1411基PROTACs在原位GBM异种移植瘤中表现出强大的抗肿瘤效力
在携带U87MG或患者来源GBM细胞的原位小鼠模型中,静脉注射AS1411-Ced或AS1411-Gef能有效抑制颅内肿瘤生长,显著延长小鼠生存期。肿瘤组织分析显示,治疗组中靶蛋白(VEGFR2/EGFR)水平降低,增殖标志物Ki-67减少,而细胞凋亡增加。重要的是,这些PROTACs未引起明显的全身毒性。
研究结论与讨论
本研究首次系统阐明了GBM来源EVs通过转移NCL至脑毛细血管内皮细胞表面,在驱动BBB向BTB病理转化中的核心作用。这不仅揭示了BTB形成的一个新机制,也解决了关于BTB与BBB差异的长期争议。更重要的是,研究团队发现,被转移至BTB内皮细胞表面的NCL,可作为RMT受体,介导其配体AS1411高效、选择性地穿越BTB。
基于AS1411兼具的三大功能——研究人员创造性地将AS1411开发为PROTACs的“弹头”和E3连接酶募集器。由此构建的AS1411基PROTACs(如AS1411-Ced, AS1411-Gef)成功地将“BTB穿透”、“GBM靶向”和“靶蛋白降解”三重能力整合于一体分子。
本研究以VEGFR2和EGFR为概念验证靶点,证明该策略能实现BTB穿透和肿瘤内靶蛋白的特异性降解,产生强效抗肿瘤活性且安全性良好。这为开发治疗GBM乃至其他脑部恶性肿瘤的靶向疗法开辟了一条极具前景的新途径。该策略的普适性意味着,未来可将AS1411与其他靶向配体结合,用于递送 siRNA、抗体、小分子药物等多种治疗剂穿越BTB,从而有望从根本上解决脑部肿瘤药物递送的瓶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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