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余年来,心理学与神经科学领域持续争论着一个根本性问题:当我们"在脑海中看见"某个不存在于眼前的物体时,大脑究竟是如何表征这些心像的?这场被称为"心像之争"(mental imagery debate)的科学论战,最初在Stephen Kosslyn与Zenon Pylyshyn两位学者间展开。Kosslyn主张的"描绘式理论"(depictive theory)认为心像如同内在的图画,存储在初级视觉皮层(V1)等早期视觉区域;而Pylyshyn提出的"命题式理论"(propositional theory)则坚持心像是抽象符号化的表征,更像语言而非图像。2015年,Pearson和Kosslyn在整合多项神经影像研究后宣布这场争论已告终结——fMRI数据显示,想象特定视觉刺激时(如空间频率、朝向等特征),大脑早期视觉区的活动模式与实际观看时相似,甚至能通过解码模型预测被试想象的内容。这似乎为描绘式理论提供了决定性证据。然而,一个特殊人群的发现重新点燃了争论之火:幻像缺失症(aphantasia)患者自称完全无法产生有意识的视觉心像,他们的"内心屏幕"永远漆黑一片。这种奇特现象引发了深层思考:如果心像本质上是描绘式的,为何有些人根本体验不到?早期视觉皮层的激活是否必然伴随主观体验?为解答这些问题,研究者开始采用fMRI解码技术对比幻像缺失症患者与正常人群的神经活动差异。研究主要采用血氧水平依赖(BOLD)功能磁共振成像技术,结合多体素模式分析(MVPA)和解码建模方法,对比了幻像缺失症组与正常对照组(imagers)在自主想象任务(如想象Gabor斑)和听觉诱发自发想象任务中的脑活动。被试队列包括经严格行为学筛查确认的幻像缺失症个体及匹配的健康对照组。Aphantasia: A Challenge to the Depictive Hypothesis三项关键fMRI研究揭示:在幻像缺失症患者中,早期视觉皮层(V1-V3)仍能显示出高于随机水平的内容解码精度——即使被试报告毫无视觉体验,研究人员仍能根据其V1脑活动推测他们试图想象的内容。但具体模式存在显著差异:Cabbai等发现患者仅在听觉诱发自发想象时出现V1有效解码,而正常组仅在自主想象时出现;Montabes de la Cruz等观察到患者早期视觉区激活强度降低但外周V1与中央凹V3仍可解码;Chang等则发现患者缺乏正常组特有的对侧激活优势(符合视网膜拓扑映射规律),且交叉解码(从想象活动解码感知内容)仅在正常组成功。Aphantasia, a lack of awareness?这些发现指向关键问题:无主观体验为何存在神经激活?Cabbai等发现正常组解码精度与主观生动度评分正相关,而患者组无此关联。这提示早期视觉区活动可能反映抽象联想过程而非意识体验本身。当前假说认为患者可能存在无意识心像,其左侧梭状回心像节点与额顶叶的功能性连接中断,导致表征无法进入意识层面。Alternative models: Toward a Single- or Dual-Process Account of Mental Imagery研究者提出两种替代假说:双过程理论认为人群存在两种表征机制——正常人群使用描绘式模拟加工,而患者依赖符号化抽象加工;单过程理论则主张所有人共享符号化无意识加工基础,描绘式表征是叠加其上的梯度化维度。前者预示患者无法通过训练获得心像能力,后者则暗示神经干预可能恢复描绘式表征。Implications and Future Directions该争论延伸至运动、听觉等多模态心像领域。Dupont等发现运动心像与动作语言的功能耦合仅在正常组存在,进一步支持表征机制的群体异质性。这些发现表明,Pearson和Kosslyn2015年提出的"异质性终结争论"观点实际上预示了更复杂的真相——从幻像缺失症(aphantasia)到超幻像症(hyperphantasia)的群体差异,要求建立容纳多重表征形式的新框架。研究结论强调:早期视觉区激活不必等同于意识性心像体验,神经解码信号可能反映无意识加工过程。这对临床康复具有重要启示——对于利用心像训练的康复策略(如运动想象疗法),需针对不同表征特质群体制定个性化方案。发表于《Cortex》的这项研究不仅复兴了心像之争,更通过认知神经科学与特殊人群研究的结合,推动了关于意识与无意识表征关系的理论革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