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嬰兒天生依賴性強,其生存依賴於長期的親職照顧。在這關鍵時期,嬰兒吸引照顧者注意力的能力,對滿足其基本需求至關重要。在演化過程中,這使得嬰兒的面部特徵在成年人的注意力系統中享有優先權,這種獨特的面部特徵組合被稱為“嬰兒圖式”,其特徵包括大眼睛、突出的前額和圓潤的臉頰。嬰兒圖式不僅能自動引發積極的情緒反應,更被視為觸發成人親職照顧動機的基礎。然而,成人對這些嬰兒線索的注意力並非一成不變,它受到多種賀爾蒙的調節。其中,類固醇賀爾蒙睪固酮扮演著核心角色。大量研究表明,睪固酮水平與親職照顧行為呈負相關,這種關係構成了“挑戰假說”的一部分,該假說認為在求偶努力和育兒努力之間存在權衡。然而,睪固酮是否以及如何影響對嬰兒圖式的選擇性注意,目前的研究結論並不一致,且多數研究基於順性別人群的內源性賀爾蒙水平進行相關性分析。
這個問題對於正經歷賀爾蒙水平劇烈變化的跨性別人群而言,具有特殊的臨床和社會意義。許多跨性別者在接受性別確認賀爾蒙治療後,希望擁有或已經擁有孩子,因此,了解賀爾蒙治療是否會改變他們對嬰兒線索的注意力反應,對於治療前的知情同意和個人生活規劃至關重要。為此,研究人員開展了一項前瞻性研究,直接檢驗性別確認賀爾蒙治療是否會改變跨性別者對嬰兒圖式的選擇性注意。這項研究發表在《Psychiatry Research: Neuroimaging》期刊上。
研究人員主要採用了以下關鍵技術方法:首先,設計並使用了電腦化的靶點檢測任務來測量參與者的選擇性注意力。該任務基於“找不同”原則,向參與者呈現包含嬰兒和成人面孔的圖像矩陣,要求他們盡快識別出目標圖像(與其他圖像類別不同的那一張),並記錄其反應時間。其次,研究採用了縱向的組內設計,招募了98名參與者,包括接受睪固酮治療的跨男性譜系參與者、接受雌二醇和抗雄激素治療的跨女性譜系參與者,以及年齡匹配的順性別男性和女性對照組。參與者在賀爾蒙治療開始前(基線)和治療6個月後分別接受測試。此外,研究通過收集唾液樣本(以及部分參與者的血液樣本)來分析性激素水平,並使用統計軟體對行為數據進行混合方差分析等處理,以檢驗賀爾蒙治療前後注意力表現的變化。
3.1. 樣本特徵與性賀爾蒙水平
研究樣本包括四個組別,年齡無顯著差異。約11.2%的參與者有孩子,各組間無顯著差異。兩個跨性別組的教育水平顯著低於對照組。在睪固酮治療組中,64%使用注射給藥,其餘使用凝膠;在雌二醇和抗雄激素治療組中,多數使用凝膠和口服藥物。唾液樣本分析顯示,在後測中,接受凝膠治療的跨性別參與者出現了異常高的賀爾蒙水平,被認為可能是樣本被藥物凝膠汙染所致。
3.2. 靶點檢測任務中的表現
各組在基線和後測中的整體錯誤率分別為10.3%和9.4%。分析時排除了一個異常高錯誤率的數據點。所有組別在兩個時間點的反應時間模式一致:在目標條件下的反應時均短於在干擾條件下的反應時,這表明所有參與者平均而言都對嬰兒面孔表現出了選擇性注意。
3.3. 睪固酮水平與靶點檢測任務表現的探索性相關分析
僅在基線時進行的探索性相關分析顯示,在任何一個組別中,唾液睪固酮濃度與選擇性注意力指標∆RT之間均未發現顯著相關性。
3.4. 靶點檢測任務的重測信度
對順性別對照組基線和後測反應時間的分析顯示,在目標條件和干擾條件下,反應時間的組內相關係數分別為0.84和0.83,表明該任務具有良好的重測信度。
3.5. 假設檢驗
結果圖表顯示,各組在兩個時間點的∆RT均值均為正值。混合方差分析結果表明,無論是組別主效應、測量時間主效應,還是兩者的交互作用,均未達到統計學顯著性。這意味著接受睪固酮治療的跨性別參與者對嬰兒圖式的選擇性注意力並未顯著降低,而接受雌二醇和抗雄激素治療的參與者也未出現與之相反的顯著變化。
該研究的主要結論是,為期六個月的性別確認賀爾蒙治療,並未對跨性別參與者對嬰兒圖式的選擇性注意力產生可觀察到的影響。研究未能證實睪固酮調節注意力系統進而影響對嬰兒圖式反應的假設。這與之前使用相同靶點檢測任務發現負相關關係的研究結論相悖,但與另一些未發現相關性的研究結果一致。討論部分指出,這種不一致可能源於樣本特徵的差異、唾液採樣和分析方法的不同,或是先前發現的關聯關係本身的穩健性有限。近年來,關於睪固酮對親職行為的單純負向影響本身也受到越來越多的質疑,其作用可能更為複雜,並受到情境因素和個體特質變異的影響。
這項研究的重要意義在於,它首次在跨性別人群中,通過縱向的組內設計(而非橫斷面的組間相關)來檢驗賀爾蒙治療對嬰兒圖式注意力的影響。結果表明,基於內源性賀爾蒙水平建立的睪固酮與嬰兒圖式注意力之間的關聯,可能無法直接外推至通過賀爾蒙治療改變賀爾蒙水平的成年跨性別人群。這可能是因為成年人的大腦神經系統(包括雄激素受體密度)已經成熟,缺乏發育中腦的可塑性,六個月的賀爾蒙治療不足以改變相關的神經結構。這一發現對於臨床實踐具有參考價值:尋求賀爾蒙治療的跨性別者,特別是那些希望擁有孩子的個體,或許無需過度擔憂治療會改變他們對嬰兒線索的注意力。當然,研究也存在局限性,例如後測賀爾蒙數據因測量誤差而不夠可靠。未來需要更長時間的觀察研究來確認這些發現,並進一步探討其他賀爾蒙系統可能扮演的調節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