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背景与现状
季节性流感是全球重大的公共卫生挑战，每年导致约10亿感染病例、300-500万重症病例以及29万至65万呼吸道相关死亡。老年人因免疫衰老和共病高发，面临重症、住院及死亡的风险显著增高。在中国，每年约有7.1万名60岁及以上老年人死于流感相关呼吸道疾病，占全国流感超额死亡的80%。世界卫生组织（WHO）为老年人设定的流感疫苗接种覆盖率目标是75%，然而，中国作为全球老龄人口最多且增长最快的国家，老年人的流感疫苗接种覆盖率却极低。例如，2020-2022年上海注册老年人的平均接种覆盖率仅为4.1%，另一项调查也显示2021-2022流感季老年人群覆盖率为11.70%。疫苗接种犹豫（Vaccine hesitancy, VH），即尽管有接种服务可用但仍延迟或拒绝接种，是阻碍接种率提升的主要障碍。以往研究多将老年人视为同质群体，采用传统回归分析识别影响因素，可能忽略了该庞大群体内部信念、态度和障碍的异质性。
研究方法
本研究于2025年5月至7月在中国江苏省开展了一项基于社区的横断面调查。通过便利抽样，从南京、无锡和扬州三个地级市招募了1773名符合条件（年龄≥60岁，在当地居住≥6个月，具备足够表达能力）的老年人。数据通过问卷星平台收集，内容包括人口社会学特征、流感疫苗犹豫量表（14个条目，涵盖信心、风险和支持三个维度）和疫苗素养量表（14个条目，涵盖功能性、互动性和批判性三个维度）。数据分析采用Mplus 8.3进行潜在剖面分析（LPA）以识别不同的疫苗犹豫亚组，并使用SPSS 26.0进行卡方检验、单因素方差分析及多项logistic回归，以探究亚组成员身份的预测因素。
研究结果：三种疫苗犹豫表型及其特征
潜在剖面分析识别出三个具有统计学意义且可解释性强的潜在表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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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度犹豫组：占23.0%，在所有犹豫维度上得分均低，但相对而言风险维度的担忧略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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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度犹豫组：占35.0%，在各维度上得分中等，其中风险维度得分最高，支持维度得分较低，表现出基于风险感知和有限支持条件的“有条件接受”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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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度犹豫组：占42.0%，在所有维度上得分最高，尤其在支持和信心维度上，反映了更根深蒂固的障碍。
多项logistic回归分析揭示了影响不同犹豫表型的关键预测因素。与低度犹豫组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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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度犹豫组的预测因素包括：农村居住地（OR = 2.030）、较低的家庭月收入、患有慢性疾病、以及对疫苗质量的担忧（OR = 1.433）和认为接种不必要的观念（OR = 1.489）。年龄越大，归属此组的几率越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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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度犹豫组的预测因素包括：农村居住地（OR = 2.993）、男性（OR = 1.424）、不了解流感传播途径（OR = 1.751）、担忧疫苗质量（OR = 1.376）和担忧不良反应（OR = 1.445）。值得注意的是，更高的互动性健康素养（OR = 0.686）和批判性健康素养（OR = 0.599）与较低的高度犹豫几率显著相关，显示出保护作用。
讨论：表型差异的深层动因与干预启示
研究发现的三种表型与世卫组织“3C”模型（信心、自满、便利）相契合，但各自的主导障碍不同。低度犹豫组障碍较少；中度犹豫组主要受自满（认为不必要）和便利性（经济负担、慢性病引发的特定安全顾虑）影响；高度犹豫组则与信心严重不足（对疫苗质量和安全性的深度不信任）密切相关，且与较低的互动/批判性健康素养及知识匮乏紧密相连。
具体而言，社会经济结构与健康状况塑造了犹豫的基线。农村居住是普遍障碍，但对高度犹豫的影响最强，可能与当地医疗资源不足、信息渠道有限及信任缺失有关。低收入直接构成了经济壁垒。有趣的是，慢性病患者更可能处于中度犹豫，这可能源于他们对流感重症风险认知与对疫苗与自身疾病相互作用担忧之间的矛盾心理，需要进行个性化的风险评估与沟通。
个体特征与健康素养的核心作用不容忽视。“年轻老年人”因乐观偏见可能低估风险，归属中度犹豫。男性归属高度犹豫，可能与较低的医疗服务利用、健康信息寻求行为较少及特定的风险感知模式有关。然而，最关键的保护因素是健康素养。较低的互动性素养（难以主动寻求和交流健康信息）和批判性素养（难以评估信息来源可信度）是预测高度犹豫的最强因素之一。缺乏这些能力，个体更容易陷入知识空白，并轻信关于疫苗的谣言，放大感知风险。
潜在的心理学驱动因素：认知偏差与信任缺失是底层机制。中度犹豫者的核心是“自满”，低估个人患病风险。高度犹豫者则表现出显著的知识缺乏（如传播途径）和强烈的安全恐惧，这涉及“不作为偏差”（对行动可能带来伤害的恐惧超过对不行动带来风险的忽视），且常因低健康素养而加剧。对疫苗质量的担忧普遍存在于中、高犹豫组，反映了对疫苗产品乃至更广泛卫生系统信心的普遍缺失，这可能与公众对过往国内疫苗安全事件的记忆有关。对不良反应的特定恐惧则是高度犹豫组的独特驱动因素，表明其犹豫源于更深层的、个人化的伤害恐惧。
研究局限与未来方向
本研究存在一些局限性。横断面设计无法推断因果关系；自我报告数据可能存在回忆和社会期望偏倚；来自江苏省三市的便利抽样限制了结果的普适性，所估计的表型比例（低23.0%，中35.0%，高42.0%）需谨慎解读，不能代表全国情况；未测量家庭社会网络影响、具体就医体验、媒体暴露（特别是错误信息）等因素，慢性病也仅以二元变量衡量。未来研究需采用纵向设计、概率抽样、混合方法，并纳入多层次决定因素。
结论与建议
本研究揭示了中国老年人群流感疫苗犹豫存在显著异质性，可归纳为低、中、高三类表型。犹豫与农村居住、男性、较低收入、慢性病、较低的互动/批判性疫苗素养以及对疫苗质量和不良反应的担忧等多种因素相关。针对不同表型，需采取分层、精准的干预策略：对于高度犹豫者（尤其是农村老年男性），应开展由本地信任的基层医疗卫生人员主导的、素养敏感型的面对面咨询，使用通俗语言和简单图示，聚焦核心关切，并结合同伴证言和简化接种流程；对于中度犹豫者（尤其是有慢性病的群体），应在常规随访中嵌入由医-护共同进行的简短个性化风险效益评估，澄清禁忌症误区；同时，公共卫生体系需辅以结构性措施，如扩大接种点、提供流动或上门服务、简化预约、并考虑对高危低收入老年人提供经济支持。国家层面的接种运动应优先关注农村地区、老年男性和慢性病患者，并通过透明沟通重建信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