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现代化的城市背后,市政污水处理厂(WWTPs)通常被视为净化城市生活污水的关键节点。然而,你可能不知道,它们也可能是一些持久性、生物累积性有毒化学物质进入环境的“后门”。全氟和多氟烷基物质(PFASs)就是这样一类人造化学物家族,它们因优异的防水防油等特性,被广泛用于不粘锅、消防泡沫、纺织品等多种产品中。传统的“长链”PFASs,如全氟辛酸(PFOA)和全氟辛烷磺酸(PFOS),因其环境和健康风险已被全球严格管控。但“按下葫芦浮起瓢”,作为其替代品或副产品出现的“短链”、“超短链”(碳链长度≤3)以及一系列“新兴”PFASs,正日益成为新的环境隐忧。这些物质可能同样具有持久性,甚至因为更强的水溶性而更容易迁移和扩散,但其在污水处理厂下游环境中的具体命运如何?它们会在动植物体内富集吗?最终又会通过食物链对我们的健康构成怎样的风险?目前,关于这些“新面孔”PFASs在污水处理厂接收环境中的系统研究,尤其是量化其排放、生物累积及风险的研究,仍较为匮乏。
针对这一知识缺口,一项发表在《Environmental Chemistry and Ecotoxicology》上的研究,以中国南昌某大型污水处理厂为典型案例,为我们揭示了超短链、短链及新兴PFASs在环境中的真实图景。该研究不再局限于传统的少数几种PFASs,而是系统地瞄准了包括三氟乙酸(TFA)、三氟甲磺酸(TFMS)、氯化多氟醚磺酸盐(Cl-PFESAs,如6:2 Cl-PFESA)、p -全氟壬烯氧基苯磺酸盐(OBS)等在内的35种PFASs,旨在解答三个核心问题:它们在不同环境介质(水体、雨水、水生植物、鱼类、蔬菜)中的分布水平如何?在不同生物种类间的富集有何差异?以及对生态系统和人类健康可能带来何种风险?
为了回答这些问题,研究团队主要运用了以下关键方法:他们于2023年6月在污水处理厂下游排放口至10公里河段,设置了多个梯度采样点进行水样采集,并在6月至9月采集了利用该处理厂出水灌溉的10种不同蔬菜(分为叶菜类、果菜类、根茎类)、两种水生植物和两种鱼类样本。所有样本中PFASs的定性与定量分析,均采用高效液相色谱-串联质谱(HPLC-MS/MS)这一核心技术完成。此外,研究通过计算生物富集因子(BAF)评估了不同PFASs在生物体内的富集能力,并运用风险商值(RQ)和毒性优先指数(ToxPi)衍生的风险指数(RI)进行生态风险评估。在健康风险评估方面,则通过估算日均摄入量(EDI),评估了当地居民通过食用污染蔬菜和鱼类可能面临的PFASs暴露水平。
3.1. 接收水体中PFASs的浓度和谱图分布
研究结果表明,污水处理厂下游地表水中PFASs的总浓度中位数为260纳克/升。其中,超短链全氟烷基酸(如TFA和TFMS)是绝对的主导成分,中位浓度分别高达110纳克/升和130纳克/升,比其他PFASs高出1-2个数量级。这证实了污水处理厂已成为超短链PFASs进入环境的重要源头。研究发现,PFASs的年排放量估算约为54±1.8千克,其中TFA和TFMS合计贡献了近三分之二。雨水样品中也以TFA和PFPrA(三氟丙酸)等超短链PFASs为主,这表明大气湿沉降也可能是其来源之一。
3.2. PFASs在下游地表水中的变化趋势
沿着污水排放口向下游延伸,PFASs的总浓度在2.5公里处出现一个明显下降,这可能是因为该处是一个湿地公园,水生植物对PFASs有吸收累积作用。但个别短链和超短链PFASs以及PFOS、OBS等物质的浓度在5公里后反而呈现上升趋势,提示它们可能通过地表径流等方式再次进入水体,显示出其高度的环境迁移性。
3.3. 污水处理厂PFASs的年排放量
对排放通量的估算进一步量化了污水处理厂作为污染源的贡献。TFA和TFMS的年排放量最高,分别为17千克和19千克,远超PFOA(3.5千克)和PFOS(0.23千克)。同时,新兴替代品如6:2 Cl-PFESA(4.4千克)和6:2 FTS(1.2千克)的年排放量也超过了PFOS。这说明,当前污水处理厂不仅是传统PFASs,更是超短链和新兴PFASs的重要排放源。
3.4. PFASs的差异性生物累积
研究揭示了PFASs在不同生物中的选择性累积规律。在所有的水生植物、蔬菜和鱼类样本中,超短链PFASs都是主要成分,且在水生植物中的浓度最高。不同类型蔬菜对PFASs的富集表现出鲜明的“偏好性”:
• 超短链和短链PFASs(如TFA, TFMS)在叶菜类蔬菜和水生植物中积累水平最高 。
• OBS(含苯环结构)则倾向于在果菜类蔬菜(如茄子、辣椒)中富集 。
• 长链PFASs和Cl-PFESAs则更多地在根茎类蔬菜(如土豆、红薯)和鱼类肌肉中积累 。
3.5. 生物富集因子
通过计算BAF值发现,超短链和短链PFASs在水生植物中的BAF显著高于鱼类,表明水生植物对这些高水溶性物质的富集能力更强。有趣的是,对于全氟羧酸(PFCAs)而言,水生植物的BAF与碳链长度呈“U”型曲线关系,即超短链(C≤3)和长链PFASs的富集能力均高于中等长度的短链PFASs 。这为利用特定水生植物进行水体PFASs修复提供了依据。
3.6. 风险评估
生态风险评估显示,基于风险商值(RQ)和风险指数(RI)两种方法,6:2 Cl-PFESA都被识别为高风险物质,而PFOA和PFOS的风险等级也值得关注。健康风险评估则带来了更值得警惕的发现:通过膳食暴露估算,儿童对PFASs的日均摄入量(EDI)高于成人。在各类PFASs中,超短链PFAAs(TFA和TFMS)的EDI值最高,远超传统关注的PFOA和PFOS 。更为重要的是,蔬菜(尤其是叶菜类)是当地居民摄入PFASs,特别是超短链PFAAs的主要途径 ,其对总暴露的贡献高于鱼类。
本研究系统性地揭示了污水处理厂接收环境中超短链及新兴PFASs的污染现状。研究发现,以TFA和TFMS为代表的超短链PFASs浓度已远超传统PFASs,成为环境介质中的主导污染物。污水处理厂是这些物质向环境释放的关键节点。不同PFASs在不同生物介质中展现出特异性的累积模式:超短链PFASs易在水生植物和叶菜类蔬菜中累积;新兴替代品OBS偏好于果菜类蔬菜;而Cl-PFESAs和长链PFASs则更倾向于在根茎类蔬菜和鱼类中富集。
这项研究的结论具有重要的科学意义和环境管理价值。它首次在中国典型污水处理厂环境中系统量化了超短链PFASs的排放通量、环境行为和健康风险,填补了该领域的研究空白。研究明确指出了当前污水处理工艺对这类高水溶性、高迁移性物质的去除能力有限,提示未来需要开发或升级针对性的处理技术。更重要的是,风险评估结果发出了明确警示:新兴和超短链PFASs,尤其是通过蔬菜摄入途径带来的暴露风险,可能比传统PFASs更为突出,但目前缺乏对其毒理学效应的充分认知和相应的安全阈值标准。这呼吁环境管理部门和学术界亟需加强对这类“新污染物”的监测、毒理学研究以及风险评估,为制定基于科学的管控策略提供依据。同时,研究发现的PFASs在植物中的特异性累积规律,也为利用特定植物进行环境修复(植物修复)提供了潜在的筛选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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