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共存：基于社会与生态指标评估墨西哥南部美洲豹冲突缓解策略

本文为解决美洲豹捕食家畜引发的人豹冲突问题，研究人员在墨西哥东南部开展了一项以促进共存为目标的综合干预项目，通过评估冲突水平、分析防护措施（电网、夜间围栏）的有效性和成本效益、记录美洲豹出现情况以及追踪牧场主态度变化，证实了针对性干预措施能显著减少捕食损失（p<0.05），提升牧场主对美洲豹的接受度（WAC和AMA显著提高），为在人类活动景观中整合经济损失缓解、物种存续及人类容忍度提升的共存项目提供了科学参考。

在全球范围内，大型食肉动物是最容易与人类发生冲突的野生动物类群之一。尽管它们在生态系统中扮演着顶级捕食者的关键角色，调控着猎物种群，但栖息地丧失与破碎化、气候变化、猎物减少以及与人冲突等诸多威胁，正使它们的生存面临严峻挑战。由于需要广阔的活动空间，这些动物常常会离开受良好保护的区域，进入人类主导的景观，包括牧场和农田，从而在人兽交界地带催生出冲突区域。在美洲，美洲豹（Panthera onca）与人类的冲突尤为突出。对于与美洲豹共存的农村社区而言，畜牧业是其主要经济活动之一。美洲豹捕食家畜造成的经济损失，不仅影响了社区的生计，更常常导致美洲豹遭受报复性猎杀，这已成为美洲豹保护工作的一项重大挑战。

面对这一困境，各地已实施了多种保护倡议，例如改进牲畜管理、使用防捕食围栏等。然而，评估此类倡议有效性的清晰指标依然缺乏，科学记录的成功干预案例也相当有限。共存，作为一种旨在通过整合保护与社区福祉的途径，实现人类与野生动物可持续共享景观、将冲突转化为长期解决方案的动态过程，其价值虽被广泛认可，但如何有效达成却需要更多实证案例的支撑。

为填补这一知识空白，并评估具体干预措施的效果，一项研究在墨西哥东南部的玛雅森林南部（恰帕斯州大拉坎多纳生态系统内）展开。该地区以热带雨林为主，但美洲豹的栖息地正日益受到畜牧业扩张的威胁。一个名为“Jaguares de la Selva Maya”的保护项目于2016年启动，旨在通过与自然保护区和相关机构合作，应对关键威胁以确保美洲豹的长期生存。本研究特别评估了该项目在2021至2024年间为促进人豹共存而实施的一系列活动。

为了回答“针对性干预能否有效促进人与美洲豹的共存”这一核心问题，研究人员设计了一套综合评估框架，重点关注四个关键方面：1）干预区域的冲突水平；2）所实施缓解措施（主要是电网和夜间围栏）在减少美洲豹捕食方面的有效性和成本效益；3）干预后美洲豹在目标牧场的出现情况；4）干预前后当地牧场主对美洲豹接受度的变化。研究团队期望成功的缓解措施能够带来：家畜捕食损失减少、干预成本低于未来潜在损失、美洲豹持续存在以及牧场主对美洲豹的接受度提高。

研究人员采用了多种技术方法来收集和分析数据。首先，通过问卷访谈评估冲突水平，在干预前（2022年3月至5月）对八个社区共100名牧场主进行了基线调查，并在干预后（2023年9月）对同一批参与者进行了跟踪评估，问卷内容涵盖了人与美洲豹共存、冲突经济影响、知识、心理因素、牲畜管理及野生动物价值等多个维度。其次，通过双月实地访问监测缓解措施（电网和夜间围栏）的功能性，并记录新的捕食事件、牲畜数量等数据。第三，利用在13个牧场及相邻区域布设的19个相机陷阱站点和地面样线调查，来验证干预后美洲豹及其他捕食者的出现情况。在数据分析上，使用广义线性混合模型分析干预前后捕食率的变化，进行成本效益分析，并采用野生动物接受容量（Wildlife Acceptance Capacity, WAC）和管理行动可接受性（Acceptability of Management Actions, AMA）这两个规范性信念指标，通过有序逻辑回归来评估牧场主对美洲豹接受度的变化。

a) 冲突水平评估

冲突分析显示，该地区的人豹冲突处于“争议”级别，牧场主对美洲豹大多持有积极或中立看法。例如，52%的受访者报告了与美洲豹相关的积极经历，69%的人没有负面遭遇，42%的人享受与美洲豹共存。高达78%的受访者表示会保护受伤的美洲豹，73%的人在发生捕食事件时会对美洲豹产生同理心。然而，研究也揭示了复杂的情感混合：听到吼叫（52%）或发现足迹（37%）时会感到恐惧；在牧场发现足迹（28%）或听闻牲畜被袭报告（33%）会引发担忧；如果自己的牲畜遭袭，41%的人会感到愤怒。关于冲突现状，61%的牧场主报告在过去五年因美洲豹捕食遭受经济损失，38%的人认为美洲豹的存在对社区“有些代价”，30%认为“代价高昂”。值得注意的是，尽管存在捕食担忧，52%的受访者并不认为美洲豹对人类构成危险。

b) 所实施缓解措施在减少美洲豹捕食方面的有效性、成本及效益

对13个试点牧场的监测显示，干预后捕食事件非常有限。统计分析表明，干预后的捕食率显著下降（χ²= 4.61, P < 0.05），证明了电网和夜间围栏的有效性。所有干预后记录的捕食事件，都发生在电网保护范围之外，或是因为牲畜未被安全关入夜间围栏。每座牧场的平均材料成本为943美元，而因避免捕食带来的年均节省估计为1534美元，平均成本效益比非常有利，达到16.7。此外，八个试点牧场实施了从培训工作中学到的实践，包括制定农场管理计划、改善动物营养、用电网划分牧场、制定驱虫和疫苗接种计划以及建立蛋白质银行。

c) 美洲豹在试点牧场的出现情况

在后续访问和相机陷阱调查中，美洲豹在13个受干预牧场中的8个（61%）被记录到。总共获得了11次独立记录，计算出的相对丰度指数为每1000个相机陷阱日2.08只美洲豹。通过相机陷阱视频，共识别出7只美洲豹（4雌3雄），实际数量可能更多。这表明捕食减少并非由于美洲豹消失，而是与干预措施及牧场主态度变化相关。

d) 干预前后牧场主对美洲豹的看法

干预后评估显示，牧场主的野生动物接受容量显著增加。更多人相信美洲豹的存在是有益的（t = -4.46, p < 0.0001），并且更愿意接受它们在牧场附近活动（t = -3.74, p < 0.001）。尤为重要的是，在发生单次捕食事件后，选择杀死美洲豹的牧场主显著减少（t = -3.12, p < 0.001），更多人选择不做任何处理。面对反复袭击时，选择不作为或驱赶美洲豹的人也更多，而选择杀死美洲豹的选项则显著减少（t = -3.06, p < 0.01）。同时，管理行动可接受性也显著提高。牧场主对策略有效性的认知发生了转变：认为电网有效的比例显著增加（t = 5.05, p < 0.0001），驱赶美洲豹、转移牲畜和牲畜保险基金的有效性认知也显著提升。相应地，认为杀死美洲豹是无效策略的牧场主数量也显著增加（t = -3.92, p < 0.01）。

这项发表在《Perspectives in Ecology and Conservation》上的研究评估，为在冲突易发地区促进人与美洲豹共存的有效策略提供了有力证据。研究表明，在经过前期社会-环境评估后，精心规划且符合当地情境的行动，能够通过提升当地人对美洲豹的接受度、增加牧场主采纳改进实践和参与保护的意愿，将当地动态转向共存。干预后的评估揭示了由于电网和夜间围栏等有效措施带来的家畜捕食显著减少，且这些措施具有有利的成本效益比。在大多数干预地点记录到的美洲豹存在表明，捕食减少并非源于美洲豹的缺席，而是与接受度提高以及牧场主杀死涉事美洲豹的倾向降低有关。

讨论部分深入探讨了“共存”这一概念的更广泛含义。共存涉及以最小冲突可持续共享人类-野生动物景观的策略，要求人类积极选择与野生动物共享资源，并需要不同群体之间的合作。本研究的干预提高了牧场主对美洲豹的本地接受度，凸显了威慑措施的有效性。因此，杀死美洲豹不再被普遍视为解决方案，人们更愿意共享景观。虽然并非普遍现象，但牧场主中的这一趋势表明，针对性干预可以促进与易冲突物种的共存，帮助它们在人类改造的景观中持续存在。

重要的是，共存并非冲突谱系上的一个静态点，而是一个将冲突转化为地方和景观层面长期解决方案的动态过程。尽管本研究中的干预措施显示出积极成果，但完全的和谐尚未实现。真正的共存需要长期策略来减少负面的人兽互动。与当地社区建立以物种保护和社区福祉为重点的保护协议至关重要。在本研究背景下，已有12个社区签署了美洲豹保护协议，其中包含了牲畜捕食报告机制。这种协作方法旨在减少报复性猎杀，促进社区与易冲突野生动物之间的共存。

研究也承认了潜在的局限性，例如研究者自身的保护科学背景可能影响了对社区态度的感知，未来研究应采用跨学科和参与式方法以更好地理解人兽冲突中的社会文化动态。另一个局限是缺乏干预前的美洲豹出现数据，这使得无法可靠比较干预前后的存在情况，这主要是因为牧场是在遭遇捕食后才加入项目的。尽管如此，研究结果为共存干预措施的有效性提供了关键的经验证据，为设计具有社会包容性的保护策略提供了信息。

最终，这项评估表明，设计良好的干预措施可以增强食肉动物与人类之间的共存。这一方法可通过遵循以下原则推广到其他地区和情境：1）有效的人-捕食者共存不能依赖孤立的措施（如威慑设施），而需要解决共存的实际成本、确保为受影响社区提供持续技术和资金支持的全面框架；2）与受影响利益相关者共同设计干预措施，以确保社会适宜性，加强地方自主权，并在实施和评估中培养共同责任；3）应根据冲突水平评估来实施针对性措施；4）评估利益相关者在干预前后的认知对于确定保护计划后对食肉动物的接受度是否提高至关重要；5）建立基于社区的协议，以促进当地人口与野生动物之间的和谐；6）通过解决社区的经济福祉和生计问题来建立牢固的关系，对于干预措施的长期成功至关重要；7）通过社会-环境评估和与社区的开放对话保持持续反馈，以增强适应性管理。共存项目应积极争取对目标物种和所涉社区都有利的双赢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