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食的乐趣，源于舌尖上五味陈杂的曼妙体验。然而，对许多人来说，这种体验正变得模糊甚至扭曲。味觉障碍正日益成为影响生活质量的常见问题，尤其是在老年人群中。随着年龄增长，味觉功能的生理性衰退，叠加多种慢性病、多重用药及口腔问题的累积负担，导致其患病率不断攀升。这不仅影响食欲和饮食摄入，还可能引发营养不良，增加身体衰弱的风险。其病因错综复杂，涉及局部或全身性疾病、唾液腺功能减退、药物使用以及心理状况等，使得诊断和治疗充满挑战。
在众多口腔不适中，灼口综合征（BMS）尤为突出。这是一种以持续性口内烧灼感或感觉异常为特征的慢性口面部疼痛障碍，常伴随味觉障碍和口干。当无法找到明确病因时，被归类为原发性BMS；若症状与念珠菌感染、贫血等可识别因素相关，则归类为继发性BMS。然而，由于症状相互重叠且缺乏标准化诊断标准，这种区分本身就很困难。味觉障碍是BMS最常见的伴随症状之一，其中可能涉及神经病理性机制，包括改变了的味觉-痛觉交互作用。
口腔念珠菌（Candida）感染，是另一种在存在口内灼烧感、口干或味觉障碍的患者中常见的因素，常与黏膜刺激、唾液功能减退和营养缺乏相关联。尽管念珠菌常被认为是导致口腔不适和味觉障碍的诱因之一，但其确切作用仍存争议。一些研究表明，即使没有明显的念珠菌病，其定植也可能导致亚临床黏膜变化，从而引发口腔疼痛或味觉障碍，并在抗真菌治疗后得到改善。然而，也有研究报告了不一致的发现。由于既往研究在根据灼烧症状或念珠菌状态对患者进行分层方面存在不足，也未能充分控制年龄和全身健康状况等混杂因素，使得阐明念珠菌在味觉障碍中的独立作用变得模糊。
为弥补这些不足，韩国首尔大学牙科医院口腔医学科的研究人员开展了一项回顾性研究。他们旨在超越简单的“相关性”观察，更精确地剖析念珠菌本身在多大程度上独立地影响了患者的味觉功能。为此，他们进行了一项巧妙的设计：在研究分组时，特意不将口腔念珠菌培养阳性作为定义“继发性BMS”的局部因素。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将念珠菌的潜在影响“剥离”出来，作为一个独立的变量进行考察，而不是将其影响混淆在“继发性BMS”这个已经包含多种病因的诊断类别中。这项题为“基于口腔念珠菌培养状态的味觉障碍患者临床与味觉特征”的研究，近期发表在专业期刊《Clinical Oral Investigations》上，为我们理解这一复杂问题提供了新的、更精细的视角。
关键技术方法
本研究为回顾性队列研究。纳入了2018年6月1日至2025年5月31日期间，因主诉味觉障碍在首尔大学牙科医院口腔医学科就诊的141名患者。所有患者均接受了包括口腔念珠菌培养、味觉功能测试、唾液流速测量、结构化问卷调查、心理评估（使用SCL-90-R量表）和血液实验室检查在内的综合评估。患者被分为六组：原发性BMS（念珠菌阴性/阳性）、继发性BMS（念珠菌阴性/阳性）以及非BMS（念珠菌阴性/阳性）。统计分析时，若组间存在年龄差异，则采用年龄匹配以控制混杂。
研究结果
1. 人口学特征与唾液流速
在原发性BMS组中，念珠菌阳性患者比念珠菌阴性患者年龄更大。更重要的是，原发性BMS组的念珠菌阳性患者，其刺激状态下的全唾液（SWS）流速显著低于念珠菌阴性患者，且这一差异在年龄匹配后依然存在。在没有灼口症状的患者中，念珠菌阳性亚组的SWS流速也显著低于念珠菌阴性亚组。非刺激性全唾液（UWS）流速在所有比较中均无显著差异。
2. 主观与客观味觉功能
在未进行年龄匹配的总体分析中，念珠菌阴性组与阳性组之间的总主观或客观味觉评分均无显著差异，单个味质（甜、咸、酸、苦）的评分也无差异。然而，在经过年龄匹配的分析中，原发性BMS组的念珠菌阳性患者表现出了显著低于念珠菌阴性患者的客观总味觉评分。
3. 味觉诊断的分布
在原发性BMS组中，客观味觉诊断的分布在念珠菌阴性与阳性亚组之间存在显著差异。具体而言，没有一位念珠菌阳性患者被归类为“正常味觉”，而在念珠菌阴性患者中，这一比例为39.1%。这一差异在年龄匹配后仍然存在。主观味觉诊断的分布在任何组别中均无显著差异。
4. 灼口症状的强度
在原发性BMS组中，念珠菌阳性患者报告的烧灼感和酸痛感的平均视觉模拟量表（VAS）评分显著高于念珠菌阴性患者。在年龄匹配分析中，这些差异不再显著，但刺痛感的平均和最大VAS评分在念珠菌阳性患者中仍显著更高。
5. 心理特征
在原发性BMS组中，念珠菌阳性亚组在躯体化、焦虑、精神病性、总体严重性指数（GSI）和阳性症状总数（PST）方面的T分数显著高于念珠菌阴性亚组，但在年龄匹配后这些差异均不显著。在总样本和总体BMS组中，念珠菌阳性亚组表现出显著更高的恐惧焦虑、精神病性和PST分数，其中部分差异在年龄匹配后依然存在。
6. 实验室血液检查结果
在原发性或继发性BMS组内部，念珠菌亚组之间未观察到显著的实验室检查差异。但在没有灼口症状的患者中，念珠菌阳性亚组的血清白蛋白水平较低，碱性磷酸酶水平较高。在总样本和总体BMS组中，念珠菌阳性亚组的总胆固醇水平较低，总体BMS组的嗜酸性粒细胞计数和血清铁水平也较低。
结论与讨论
本研究清晰地表明，口腔念珠菌培养阳性并非普遍与味觉功能受损相关，但它可能在特定的患者亚组中导致细微的味觉缺陷。其中，原发性BMS患者是一个需要特别关注的易感群体。该亚组的念珠菌阳性患者中无人表现为客观上的“正常味觉”，并且在控制年龄因素后，他们的客观味觉评分显著更低。这可能源于原发性BMS固有的神经病理性改变，如外周小纤维功能障碍和改变了的味觉-痛觉交互作用，创造了一个“敏化”的基线状态。在此背景下，额外的念珠菌定植效应可能超过功能阈值，从而表现为临床上明显的味觉障碍。
研究还发现，念珠菌阳性与唾液分泌减少密切相关。无论是原发性BMS患者还是无灼口症状的患者，其刺激状态下的全唾液流速都显著降低。这揭示了一个潜在的恶性循环：唾液分泌减少（低唾液症，hyposalivation）会削弱口腔的机械清除能力和抗真菌蛋白的浓度，从而促进念珠菌的黏附和增殖；反过来，念珠菌感染本身也可能通过影响导管上皮或改变局部神经调控，进一步损害唾液腺功能。
心理特征分析揭示了另一个维度的关联。念珠菌阳性患者，尤其是在总样本和BMS总体患者中，表现出更高水平的恐惧焦虑、精神病性症状等心理困扰。这支持了一个双向影响的模型：心理困扰可能通过神经内分泌-免疫途径改变口腔微生物环境，增加对念珠菌定植的易感性；而念珠菌感染在一个已发生外周及中枢敏化的三叉神经-味觉网络中，可能进一步放大感觉障碍，从而加重心理负担。这为理解BMS和味觉障碍提供了一个“生物-心理-社会”的综合框架。
重要意义
这项研究的核心价值在于其精细的分层策略。通过有意地将念珠菌培养阳性状态排除在“继发性BMS”的定义标准之外，研究团队成功地将念珠菌的影响作为一个独立的变量进行了评估。这种做法避免了将复杂的症状简单归因于念珠菌，也防止了将实际上可能由念珠菌与其他神经病理机制共同作用的患者误分类。临床意义在于，它提示医生在评估味觉障碍，尤其是伴有BMS的患者时，应将念珠菌状态视为一个需要独立考量的重要因素，而不仅仅是将其视为继发性BMS的一个可有可无的诱因。对于念珠菌阳性的原发性BMS患者，治疗可能需要超越单纯的抗真菌治疗，综合考虑神经性疼痛管理、唾液腺功能刺激和心理社会支持。这项研究倡导一种整合了微生物学、唾液学、味觉学和心理学评估的综合临床路径，尤其对于唾液分泌功能减退和口腔念珠菌定植风险增加的老年患者，具有重要的实践指导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