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类G蛋白偶联受体(G protein-coupled receptors, GPCRs)构成临床GPCR靶点的主体,并与广泛的神经精神障碍密切相关。A类GPCR的二聚化通常会引入独特的别构调节方式,进而相对于单个原聚体(protomer)重塑其下游信号传导。本综述重点总结了参与精神障碍的A类GPCR二聚体的实验性证据及其药理学特征,并通过对当前已获得的A类GPCR二聚体结构开展系统性分析,进一步阐明二聚体组装与激活的分子基础。文中同时讨论了当前二聚体特异性靶向策略及其治疗潜力。总体而言,这些认识为理解A类GPCR二聚体功能提供了理论框架,并为开发基于二聚体信息指导的治疗药物铺平了道路。
Introduction
文章首先指出,G蛋白偶联受体(GPCR)是人体中最大的膜蛋白家族之一,在细胞外信号向细胞内反应的转导中居于核心地位,广泛参与多种生理与病理过程。由于约90%的GPCR主要在脑内表达,因此其在神经信息传递、行为调控及精神健康维持中的作用尤为突出。依据序列同源性与进化关系,GPCR超家族主要分为A类、B类、C类与F类,其中A类即视紫红质样受体,是数量最多、临床药物靶向最集中的亚类。现有获批GPCR药物中,多数靶向A类受体,尤其是多巴胺、5-羟色胺、乙酰胆碱、肾上腺素和组胺等胺能受体,它们共同构成中枢神经系统药理调节的关键节点。
在药理学层面,文章概述了激动剂、部分激动剂、拮抗剂和反向激动剂等经典配体类型,并强调GPCR具有显著构象可塑性,可处于活化态、失活态及信号偏向态等多种状态。相较于单体信号,GPCR形成二聚体或更高阶寡聚体后,会产生新的调控维度。作者特别指出,尽管C类GPCR的二聚化机制已较清楚,但A类GPCR二聚化的生理意义仍存争议,其主要原因在于A类二聚体具有瞬时性、动态性,且生理条件下难以稳定捕获。尽管如此,若干特定受体对,如D
1R-D
2R、5-HT
1AR-5-HT
2AR和CB
1R-CB
2R等,已经提供了较有力证据,表明A类GPCR二聚化能够深刻影响神经递质传递和行为调控。综述的总体目标在于整合现有药理学与结构生物学证据,从组装方式、信号特征与激活机制三个层面建立A类GPCR二聚化的系统认知框架,并推动神经精神障碍中二聚体导向治疗策略的发展。
Class A GPCR dimers in neuropsychiatric disorders
本节强调,A类GPCR在脑内高度表达,除单体功能外,其二聚体尤其是异源二聚体,因具备更强的功能多样性与别构调节潜能,在神经精神疾病中的作用日益受到重视。文章提出,判定异源二聚体具备生理存在性,至少应满足共定位、天然组织中直接相互作用、具有区别于单体的药理学特性、以及去除任一原聚体后特定二聚体信号完全丧失等标准中的两项。作者据此筛选并总结了与神经精神障碍相关的A类GPCR异源二聚体,并重点讨论其原聚体间别构相互作用如何改变配体性质与信号输出。
Detecting GPCR dimer and decoding allostery
在方法学方面,文章系统梳理了GPCR二聚化检测技术。生化方法包括共免疫沉淀(Co-IP)、免疫组织化学(IHC)和邻位连接分析(PLA),这些方法可在内源水平上提示受体共定位或近距离相互作用,但受限于抗体依赖性和空间分辨率,易出现假阳性,且难以用于活细胞实时监测。相比之下,生物物理方法更适合动态定量分析,包括双分子荧光/发光互补(BiFC/BiLC)、荧光共振能量转移(FRET)、生物发光共振能量转移(BRET)、时间分辨FRET(TR-FRET)以及单分子FRET(smFRET)结合全内反射荧光显微镜(TIRF)等。这些技术可在活细胞中捕捉受体接近、结合、解离及配体诱导的构象变化。
文章特别强调互补供体-受体共振能量转移(CODA-RET)技术的重要性。该方法结合蛋白互补与RET检测,既要求受体物理接近,又要求发生能量转移,因此能够更精确地区分特定二聚体及其对miniG或arrestin等转导蛋白的招募,从而排除同源复合体的干扰。此外,跨膜区(TM)模拟合成肽也被用于在体内外干扰二聚体界面,作为验证二聚化功能意义的直接工具。它们不仅可在生物物理检测中作为单体-二聚体转化调节因子,也可经脑区微注射观察行为学后果,为区分生理性复合体与过表达伪影提供依据。
Dopamine receptor
多巴胺受体家族由D
1R样与D
2R样两大亚群构成,分别主要偶联G
s与G
i/o蛋白,是神经精神障碍中最重要的受体系统之一。文章总结了大量已报道的多巴胺受体异源二聚体,包括家族内二聚体以及与5-羟色胺、组胺、腺苷、大麻素和多种神经肽受体形成的复合物。D
1R-D
2R是研究最深入的例子之一,其表达在抑郁中升高、在精神分裂症中降低,并可被慢性安非他明或可卡因暴露调节,提示其与高多巴胺能状态及成瘾病理有关。D
1R-D
3R、D
2R-D
3R、D
2R-D
4R和D
2R-D
5R则分别涉及腺苷酸环化酶(AC)、β-arrestin
1(βarr1)、丝裂原活化蛋白激酶(MAPK)及Ca
2+信号调控,与帕金森病(PD)、精神分裂症、注意缺陷多动障碍(ADHD)及药物成瘾相关。
此外,多巴胺受体还可与其他胺能受体形成功能性异源二聚体,如D
1R-H
3R、D
2R-H
3R及D
2R-TAAR1等,参与皮质-纹状体-丘脑-皮质环路相关疾病。与腺苷受体A
1R、A
2AR以及大麻素受体CB
1R形成的复合体,则进一步调控多巴胺能张力,对PD、精神分裂症、成瘾和亨廷顿病等具有潜在意义。与μ阿片受体(μOR)、神经降压素受体1(NTSR1)、生长抑素受体5(SSTR5)和催产素受体(OTR)的异源二聚化,则展示了多巴胺系统与神经肽系统的广泛交叉调节。
Serotonin receptor
5-羟色胺受体(5-HTR)家族包括多个GPCR亚型,分别偶联G
i/o、G
q/11或G
s蛋白。文章总结了5-HT受体家族内部,以及其与多巴胺、催产素、半乳糖素、阿片、大麻素和褪黑素受体之间的多种异源二聚体。5-HT
1AR-5-HT
2AR已在抑郁和氯胺酮诱导认知缺陷模型中被观察到;5-HT
1AR-5-HT
7R偏向5-HT
7R介导的G
s信号,可能与情绪和焦虑调节相关;5-HT
2AR-5-HT
2CR和5-HT
2BR-5-HT
2CR则表现出由5-HT
2CR主导的G
q/11耦联改变。
在5-HT与多巴胺系统交互方面,5-HT
1AR-D
2R与5-HT
2AR-D
2R具有重要意义。前者可被非典型抗精神病药增强形成,并增强G
i/o信号;后者在纹状体特定区域被检测到,表现出复杂而尚不完全一致的双向调节,涉及G
q/11、G
i/o、胞内Ca
2+与致幻剂配体亲和力变化。与OTR、GalR1、μOR、CB
1R和MT
2R形成的二聚体则表明,5-HT系统通过广泛的跨系统受体互作参与社会行为、情绪调控、镇痛、抗抑郁、抗成瘾及昼夜节律相关病理过程。
Other class A receptors
除多巴胺和5-羟色胺系统外,文章还讨论了其他A类GPCR异源二聚体。CB
1R-CB
2R在阿尔茨海默病(AD)和PD模型的小胶质细胞中上调,共激活后对Akt/PKB磷酸化和神经突生长呈负性交叉调节,提示其可能成为神经退行性疾病治疗靶点。GalR1-GalR2则在海马和中脑中缝核形成异源二聚体,可能通过选择性偏向GalR1介导的G
i/o信号参与抑郁病理调控。
Dynamic and allosteric modulation of class A GPCR dimerization
本节从机制上总结A类GPCR二聚体的动态性与别构调节本质。作者指出,与C类GPCR不同,A类二聚体通常处于单体-二聚体动态平衡中,配体可促进其形成或解离。例如,氟哌啶醇可破坏D
2R-TAAR1,抗抑郁治疗可使D
1R-D
2R和D
2R-SSTR5发生解聚,而非典型抗精神病药可增加5-HT
1AR-D
2R比例。除组装状态外,二聚体内部一个原聚体的配体结合还可改变另一原聚体的配体亲和力与信号效能,体现典型的原聚体间别构调节。
作者进一步将二聚体诱导的信号重编程概括为三类:第一,内在信号输出的改变,包括正性交叉调节、负性交叉调节、交叉激活和交叉抑制;第二,转换性信号(switched signaling),即二聚体招募单体通常不偶联的转导蛋白,如D
1R-D
2R由G
s/G
i/o转向G
q/11-磷脂酶C(PLC)-CaMKIIα通路;第三,偏向性信号,尤其是β-arrestin偏向信号,常与受体共内吞相关,如D
2R-CB
1R可诱导明显的β-arrestin-1募集。整体来看,二聚化不仅改变配体药理学,还能够重新定义下游效应器选择性。
Structural insights into the class A GPCR dimerization
在结构层面,文章指出,目前A类GPCR二聚体的高分辨率结构仍十分有限,且已解析者均为同源二聚体。与C类GPCR依赖大型胞外“捕蝇草”结构域并在激活时趋于TM6-TM6界面的规律性变化不同,A类GPCR显示出更加多样化的界面类型。作者归纳现有晶体学和冷冻电镜(cryo-EM)结果,提出A类GPCR二聚界面主要可分为TM1-TM2、TM3-TM3、TM5-TM6和TM1-TM7四类。CXCR4、μOR、β
1AR、视紫红质、APJR和GPR3等结构显示,不同受体在界面组成和埋藏表面积(BSA)上具有显著差异,提示其生理相关性与稳定性并不相同。
Activation insights into APJR and GPR3 dimers
APJR与GPR3是目前仅有的同时拥有活化态与非活化态结构的A类GPCR同源二聚体,因此被用作解析A类二聚体激活机制的核心模型。APJR二聚体界面较小,主要涉及TM3末端与胞内环1(ICL1),且在Gi/o耦联状态下仅有一个原聚体与G蛋白结合;而其与β-arrestin
1(βarr1)结合的结构显示,完全激活可能需要两个原聚体共同参与βarr1结合。其活化过程中,TM6外移、W261
6.48下移等关键微开关变化与A类GPCR单体激活特征总体一致。GPR3则采用TM5-TM6界面,且无论活化或非活化状态,该界面均保持稳定;其界面面积明显大于APJR,且由于空间位阻,通常仅能同时结合一个完整G
s异三聚体,支持“非对称激活”模式。
Effects of lipids on class A GPCRs dimerization
文章进一步指出,脂质微环境是决定A类GPCR二聚化稳定性的重要因素。由于其界面位于磷脂双层内并主要由跨膜螺旋介导,胆固醇(CLR)及磷脂等脂质可直接参与原聚体间稳定。NTSR1的“滚动二聚体”模型说明膜脂链长和疏水失配可影响二聚化倾向。CXCR4的cryo-EM结构则显示,磷脂酸和胆固醇可位于三聚体或四聚体中央腔内,参与高阶组装稳定。APJR中,胆固醇仅见于无配体二聚体界面,而在激动剂结合及G蛋白招募后消失,提示其可能优先稳定静息二聚体状态。
Key determinants of dimer formation in class A GPCR
关于二聚化决定因素,作者认为跨膜区介导的界面是A类GPCR最主要的组装方式。CXCR4表明,某些TM6残基对更高阶寡聚化至关重要,但对二聚化并非必需;APJR则依赖连续FGTFF基序中的疏水和π-π相互作用,其中F101
3.24被视为“二聚开关”;GPR3则通过TM5.37-TM5.67范围内的疏水、极性和氢键相互作用稳定界面,并可能形成一种自抑制原聚体构象。除经典TM界面外,作者还讨论了非经典的精氨酸-磷酸盐盐桥机制,即一个原聚体上相邻精氨酸簇与另一原聚体的酸性残基或磷酸化位点形成强静电作用,这种模式已在多个以多巴胺受体为中心的异源二聚体中通过突变和FRET研究获得支持,但尚缺乏高分辨率直接结构证据。
Dimer-targeted drug development
在转化应用方面,文章提出二聚体靶向为神经精神障碍药物开发提供了新路径。首先,可通过调控单体-二聚体平衡实现治疗干预,尤其适用于某些病理状态下二聚化不足或过度的受体对。其次,可利用原聚体间别构调节,通过靶向一个原聚体改变另一原聚体的配体亲和力或信号输出,例如D
2R-A
2AR复合体为A
2AR拮抗剂治疗早期PD提供了机制依据。再次,双价配体(bivalent ligand)是最成熟的二聚体特异性策略之一,其通过连接两个药效团同时结合两个原聚体,可提高亲和力、选择性并稳定特定二聚体构象,如D
2R/D
3R-NTSR1靶向化合物可驱动β-arrestin依赖性内吞。除此之外,基于高通量筛选(HTS)的二聚体选择性配体发现同样具有潜力,例如μOR-δOR异源二聚体选择性激活剂CYM51010为开发低副作用阿片类药物提供了先导骨架。
Discussion and conclusion
在总结部分,作者认为,A类GPCR二聚化正在改变传统以单体为中心的受体药理学范式,为理解抑郁、精神分裂症、成瘾、焦虑及神经退行性疾病等神经精神障碍提供了新的机制视角。不过,现有多数研究仍主要基于下游信号变化推断疾病关联,缺乏在相关体内疾病模型中的直接验证,因此解释时应保持谨慎。结构研究方面,异源二聚体的高分辨率结构仍为空白,当前机制推断主要来自APJR和GPR3等同源二聚体模型。这些结构共同支持“非对称激活”这一核心观点,即空间位阻往往限制两个信号蛋白同时结合,从而导致单个原聚体优先参与转导,并可能解释共激活异源二聚体中普遍观察到的负性别构调节。总体而言,未来若能扩展高分辨率结构数据、深化二聚体特异性信号机制认知,并建立原位验证生理相关二聚体的稳健方法,将有助于推动A类GPCR二聚体导向的精准药物发现与临床转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