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恩在《科学革命的结构》中预设科学革命的存在,其1957年著作《哥白尼革命》已呈现地心说到日心说的替换及其超出天文学的文化影响,进而提出不可通约的科学框架概念,寻求革命性变革的因果解释,认为范式是教科书、仪器、价值、程序与语言构成的不可兼容的网络,后被改称“学科基质”。库恩后期逐渐修正对科学变革的革命性判断,哈佛同事Leonard Nash早年即指出科学史中演化连续性占绝对主导,“科学革命”的表述极具误导性,仅存在文化层面的“宇宙论革命”。库恩在《科学革命的结构》末尾已提出科学发展可能如生物演化一般,无需预设固定真理目标,1991年演讲中进一步明确科学发展类似达尔文演化,所谓“科学革命”实为新物种形成的过程,变革后细分领域增多,不存在独立于心灵的待发现真理,仅存在不同“生态位”,其稳固性与外部世界无异,科学演化由过去驱动而非朝向固定目标。尽管质疑革命的普遍性,库恩仍坚持不可通约性与科学知识的无普遍性真理立场,其认知深受1950年代美国公众对科学的推崇影响。波兰尼则因作为匈牙利犹太难民亲历纳粹德国与苏联对相对论物理学、孟德尔遗传学的压制,对科学知识的地位持更审慎的态度,其知识论不仅针对20世纪中叶科学哲学主流的实证主义、实用主义、约定主义、还原主义等“主义”,更反对科学知识的完全非人格性,主张客观经验主义与规则逻辑无法解释科学本质,不存在可编码的科学方法能覆盖实际科研实践,核心是科学学习与成就中的默会成分只能通过个体传递。同时,证实或证伪哲学也无法充分证明科学知识的真理性,无法跨越休谟所指出的证据与理论之间的逻辑鸿沟,科学知识的达成最终依赖科学家个体与专家共同体的信念承诺。波兰尼旨在彰显科学中的自由与创造力,同时强调传统、学徒制、技艺判断、专长与长期承诺的必要性。《个人知识》索引中“科学革命”未被列为主题,仅“革命性的”一词出现,子条目关联社会主义行动、政府、政党与极权主义,其关键词分为哲学类(发现、经验主义、演化、框架、启发法、非决定论、辩护、语言、逻辑、机制、客观性、实证主义、实在性、主观性、理论、真理)与政治类(权威、共产主义、共同体、自由、自由社会、自由主义、唯物主义、马克思主义、传统、极权主义),可见其知识论批判同时涵盖哲学与政治层面的意识形态。波兰尼提及革命时几乎均在政治语境中,包括法国大革命、美国革命、马克思主义与纳粹主义的革命学说、现代革命政权及1956年匈牙利与波兰革命,同时强调即便最尖锐的异议也部分服从既有共识,革命者需用公众能理解的语言表达。对于科学中的所谓革命性发现,波兰尼持保守立场,认为重大发现虽会改变科学图景,但多是对既有框架的拓展而非彻底重构,例如牛顿的工作未冲击当时科学家的核心信念,仅是更精准地将既有观念系统化,X射线晶体衍射的发现亦是Max von Laue对既有晶体与X射线理论的极致相信的结果,这类进展与哥白尼、普朗克、爱因斯坦的创新同样大胆。波兰尼不同于库恩之处在于,其认为科学共同体的变革结构为政治秩序提供了个体自由与集体权威平衡的模版,科学家对新洞见的信念可能需要等待共同体共识的认可,但对真理的追求必须持续,他曾用“对上帝的祷告式探寻”形容这一过程。二者最根本的分歧在于真理观:库恩后期认为无需预设有待发现的真理“本身”,其立场比波兰尼更具后康德色彩;波兰尼则认为若无对可认知的真理“本身”的信心,科学研究无从开展。波兰尼在阅读《科学革命的结构》时,在“我们可能不得不放弃范式变革使科学家与学习者越来越接近真理的这一显性或隐性观念”旁手写批注“真理。!!!!!!!! 这真的需要分析”,并指出库恩的观点近似达尔文有机演化论中的“一个该死的东西接着另一个”,而波兰尼认为知识随时间演化,其方向超越达尔文演化与革命断裂。波兰尼进一步将真理问题与政治体中的革命意识形态关联,其关切与汉娜·阿伦特在《极权主义的起源》中的论述一致:极权或革命精英的教育旨在消解民众区分真理与虚构的能力,将其转化为目的宣言。而在自由社会中,意见的竞争会制衡对事实的扭曲与捏造,只要人们信任彼此在矛盾论证中尊重事实性。因此,波兰尼认为无论科学还是政治领域,压制过去的革命崇拜短期有害,长期无法获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