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化还是碎片化？欧洲多国社会认同与政治断层及媒介使用的关联研究

在当代西方社会，社会认同似乎日益成为审视政治议题的透镜，因此有理由预期个体的社会认同与核心政治断层之间存在关联。然而近几十年来，社会认同也呈现出窄化趋势，与此同时媒介环境日趋碎片化，选民与政党的联结持续弱化，这些发展可能导致社会认同呈现碎片化而非与政治断层相关的极化状态。在此背景下，本研究采用潜在剖面分析（Latent Profile Analysis, LPA）探究凸显的社会认同如何构成及相互关联，同时检验社会认同与数字媒介使用的关联。基于5个欧洲国家3期面板调查（N=5333）的结果显示：第一，社会认同呈碎片化而非极化状态；第二，另类媒介使用与社会认同存在显著相关；第三，相较于被动社交媒体使用，主动社交媒体使用会增强个体对首要社会认同的归属感，且社会认同与主动社交媒体使用之间可能存在双向因果关系。研究进一步发现，不同国家的社会认同结构存在差异，主动与被动社交媒体使用的影响效应亦具跨国异质性，而左翼与右翼另类媒介对社会认同的塑造作用呈现相反模式。这些发现为理解数字时代欧洲社会的认同政治提供了实证依据，也对反思民主代表性具有启示意义。

该研究发表于《Media Psychology》，针对当前西方社会政治生活中身份中心视角兴起但认同结构走向不明的核心争议展开。既有研究强调社会认同是选民决策的核心依据，情感极化（affective polarization）的蔓延与移民、全球化等身份议题的重要性上升，使得厘清社会认同的结构成为关键问题。经典断层理论（cleavage theory）认为政治分歧映射底层社会冲突，近年崛起的GAL-TAN断层（聚焦治理、自由、替代文化 vs 传统、威权、民族主义）也被证实与选民认同相关，加之党派性另类媒介的极化叙事，均支持社会认同可能沿政治断层极化的假设。但另一方面，近几十年大型文化群体碎裂为更小单元、交叉性身份崛起，叠加媒介环境碎片化、政党认同弱化和民众政治信念的复杂性，又指向社会认同可能趋向碎片化——即形成多元非对立的身份群体，反映特定利益关切而非意识形态对抗。现有研究尚未明确这两种路径何者为主导，且缺乏跨国比较视角，因此亟需系统性实证检验。

研究人员开展了一项覆盖德国、波兰、西班牙、瑞典和英国的多国比较研究，依托2024年3月至12月实施的3期在线面板调查，最终有效样本量为5333人。研究采用分层配额抽样确保各国样本代表性，通过注意力检查和年龄一致性筛查控制数据质量。测量工具包含12项政治相关社会认同量表（涵盖民族主义、宗教、反女权、气候行动等左右翼话语关联身份）、主动与被动社交媒体使用频率、具体数字平台使用偏好，以及左右翼意识形态和GAL-TAN断层量表（ω=0.746）。数据分析策略严格遵循预注册方案：使用潜在剖面分析（LPA）识别身份亚组以检验极化与碎片化假设；采用多组通用交叉滞后模型（Multigroup General Cross-Lagged Model, MGCLM）结合稳健最大似然估计，检验主动与被动社交媒体使用对首要社会认同影响的因果推断；通过广义线性模型分析特定数字媒介使用与社会身份剖面的关联，并设置p<0.001的显著性阈值控制家族wise误差。

研究结果部分首先呈现潜在剖面分析结果。LPA识别出最优六剖面模型（AIC=230241, SABIC=230769, 熵=0.763），支持碎片化假设（H2）而拒绝极化假设（H1）。六个剖面分别为：反平等主义者（12.8%），高认同批判官方叙事、民族主义与反进步立场，男性与失业者占比高，政治立场最右倾且倾向TAN；温和派（17.8%），中等程度认同民族身份与反不平等诉求，政治立场略偏右与TAN；平等主义者（21.9%），最强认同各类平等诉求与少数群体权利，政治立场最左倾且倾向GAL，教育水平最高；温和平等主义者（12.4%），强认同气候行动与一般反不平等，但对其他进步议题认同度较低，政治立场居中偏左；保守派（18.6%），强认同宗教与民族身份，对其他身份认同中性，年轻群体占比高，政治立场中右偏TAN；弱认同者（16.5%），对所有政治相关身份认同度均低，政治立场中度右倾与TAN。跨国分析显示所有国家均支持碎片化模式，且弱认同者剖面普遍存在，平等主义相关剖面在大多数国家出现，但剖面数量与构成存在国别差异。

数字媒介使用与认同的关联结果显示，主动社交媒体使用（如发帖、评论）在个体内层面显著预测后续首要社会认同增强（b=0.050, p=0.005），同时前期强认同也预测后期更高主动使用（b=0.047, p<0.001），证实双向因果关系，支持假设H4；被动使用（仅浏览）则无此效应。跨国比较发现该模式总体一致，但被动使用的负向关联仅在西班牙、德国和瑞典显著。特定平台分析中，另类媒介与社会认同的关联远强于普通社交媒体：左翼、右翼与其他另类媒介均大幅降低弱认同者概率（OR分别为0.258、0.245、0.456）；左翼另类媒介提升平等主义者概率（OR=1.888）并降低温和派概率（OR=0.569）；右翼另类媒介则大幅提升反平等主义者（OR=1.748）与保守派概率（OR=1.581）。普通社交媒体中仅Facebook与YouTube分别微弱负向关联反平等主义者与弱认同者，其余关联均不显著，且效应存在跨国异质性。

讨论部分指出，本研究首次在全人口层面证实欧洲社会认同呈碎片化而非极化，这与既往聚焦政党支持者的研究结论形成互补——极化可能仅存在于特定群体中，而碎片化身份仍可能在政治断层上聚合为对立阵营。这一发现具有重要民主意涵：若民众认同与政党代表的政治断层脱节，可能导致政治疏离、民主价值侵蚀甚至暴力风险，提示政治精英需回应多元身份诉求。跨国比较发现英国身份剖面最多（8个）且包含对立阵营，瑞典最少（3个）且无尖锐对立，可能与英国多数制选举和极化民主、瑞典共识导向制度有关。媒介分析表明另类媒介因单向议程、极化身份线索和情感叙事，对社会认同的塑造力强于信息流混合的普通社交媒体，但需区分因果效应与选择性暴露机制。研究局限在于部分分析依赖横截面数据，未来需深化纵向设计以解析数字媒介与认同的动态互构，并细化主动使用的情境差异。最终结论重申：欧洲社会认同整体碎片化，与另类媒介使用紧密关联，主动社交媒体使用与认同强化存在双向因果，这为理解数字时代的身份政治与民主韧性提供了新的实证基础。